第十五章 班墨再会
来了!”

    那是一架精致的木鸢。翼展三尺,以竹为骨,以薄绢为翼,首尾以丝线牵引,可以调整飞行的姿态。班将它举过头顶,在院子里奔跑,木鸢在他身后扬起,乘风而起,飞了足足十几丈远。

    “飞了!飞了!”班大喊,笑得象个孩子。

    墨翟站在一旁,看着那只木鸢在风中起伏,也笑了。

    “师弟,你真是个天才。”

    第二天,墨翟走进了工坊。

    三年之后,墨翟才捧出了一只木鸢。

    那木鸢毫不起眼。翼展只有两尺,比公输班的木鹊小了一圈,没有复杂的齿轮,没有翻跟头的机关,只有翼面上那道墨翟琢磨了三年才画出的弧线。墨翟将它举过头顶,松开手。它飞了。平稳地升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又一圈,越飞越高,越飞越稳。但不到一天,它一头栽了下来,翼骨折断,散落在地上。

    公输班蹲下来,捡起一只断掉的翼骨,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抬起头,看着墨翟。

    “师兄,你花了三年,飞了一天就坠了。你看看我的——三日不下。”

    公输班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我这个,应该算是最精巧的机关了吧?”他把那根翼骨在手里转了一圈,“师兄,您觉得呢?”

    墨翟没有说话。他转身回到工坊,花了一刻钟,削了一块车辖。三寸之木,一刻之功。方方正正,毫不起眼,边缘有些毛糙,象是随手削出来的。他拿着那块木辖,走到公输班面前,将它托在掌心。

    “三寸之木,一刻之功。装上车,五十石的货物就能稳稳当当地运到该去的地方。”

    公输班看着那块木辖。它没有他的木鹊精巧,没有齿轮,没有翼面,没有那些让人惊叹的机关。它只是一块木头。三寸长。一刻成。但它能让车子重载五十石粮食。

    “你这个……”公输班皱了皱眉,“这算什么?谁不会削?”

    墨翟没有说话。第二天,他去找角先生。公输班也在。墨翟把木鹊和车辖都摆在案上,问角先生:“先生,您说,什么是巧?”

    角先生看了看木鹊,又看了看车辖,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看着两个弟子。

    “你们自己觉得呢。”

    公输班先开了口。他拿起那只木鹊,托在掌心,眼睛里闪着光。

    “先生,我花了三个月,造出了这只木鹊。您看这翼骨,削得薄如纸,却韧如筋。您看这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您看这绢面,涂了三层桐油,风吹不破,雨打不湿。它能在天上飞三天三夜,不掉下来。”

    他把木鹊放在案上,看了墨翟一眼。

    “师兄的木鸢,飞了一天就堕落了。”

    角先生没有说话,转过头看着墨翟。

    墨翟拿起那块木辖,放在掌心。

    “先生,相比起师弟所制造的木鸢,我花了一刻钟,削了这块车辖。它不起眼,但装上车,五十石的货物就能稳稳当当地运到该去的地方,能提升车子的运输效率”

    他顿了顿。

    “师弟的木鹊,能在天上飞三天三夜。可那天他跑到我面前,眼睛发亮,说——‘师兄,你说这木鹊要是飞到敌人城上空,投下火种,烧他们的粮仓,岂不是比什么攻城车都厉害?’”

    墨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象锤子一样砸在公输班心上。

    “我当时没有说话。后来我花了三年造木鸢,不是为了飞得比他高、比他久。我是想告诉他——木鸢也好,木鹊也好,飞起来不是为了杀人。所以我花了一刻钟削了这块车辖。三寸之木,一刻之功,救人,养人,活人。”

    他看着公输班的眼睛。

    公输班愣住了。他想反驳,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只木鹊,又看了看墨翟手里的木辖,沉默了很久。

    角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这句话,你们俩都要记住。”

    机关术本身没有对错,但是如何使用非常重要,用在利于人的地方,就是精巧的机关术,用在害人杀人的地方,就是拙劣的机关术。

    公输班没有说话。

    墨翟也没有说话。

    “后来呢?”公输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把墨翟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后来你走了。”墨翟说,“角先生去世之后,你就走了,游历列国,为诸候造器械。你造了连弩,造了九重云梯、凌霄飞阁。你的机关术最终还是变成了杀人的武器。”

    公输班没有说话。

    墨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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