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低沉而透彻:
“在机械构造中,最不稳定的变量从来不是齿轮的强度,而是主轴的轫性。”
他停下手指,抬头看向远去的禽滑厘,目光深邃:“大师兄现在就是那根主轴。他带走的不仅是三百人,而是一套完整的、不可逆的‘守御逻辑’。只要这根主轴不产生金属疲劳,这三百名弟子就会象精密咬合的齿轮组一样,将楚国二十万大军的冲力,一点一滴地消解在商丘的城墙之下。”
一旁的地辛听得有些发愣:“你说得直白点。”
玄幽又推了推眼镜,水晶镜片掠过一丝冷光:
“直白点说,公输班算的是‘数量’,他觉得二十万人能碾碎一切。但我算的是‘能效’。当墨家的意志接管宋城,每一块砖石、每一架连弩都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提升三倍的运作效率。我不是在计算他们的生还率,我是在观测一种物理定律:当正义变成一种绝对刚性的结构时,任何野心撞上去,都只会粉身碎骨。”
他重新低下头,笔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去吧,大师兄。去告诉公输班,告诉楚王,这天下的道理,不是靠人头堆出来的,是靠对‘正义’的笃定。”
校场中央,禽滑厘猛地拽起缰绳,青骢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直刺云宵。
“出发!”
大旗挥动,玄鸟纹路在晨光中闪铄着暗沉的光泽。墨雷挥动重锤,墨电校准弩箭,黄烈激活了巨大的机关牛。
第一批墨家先锋,载着这世间最后的公理与慈悲,轰然踏出了机关城的大门。马蹄声碎,车轮滚滚,在满山的迷雾中渐渐化作一道钢铁的轮廓,向着那片布满烽烟的南方,疾驰而去。
墨风与墨雨并肩站在风中,目送着同袍远去。巨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城楼之上,他望着那些年轻的背影,眼神中满是悲泯。
他知道,当这扇门开启,墨家的命运,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巨子牵着一匹瘦削的青骢马,独自走在那条通往乱世的幽长甬道里。他背着行囊,里面装着神工矩和一卷《墨经》,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巨子!”
墨风带伤追到机城门口,声音沙哑:“公输班在郢都布下了杀阵,楚王贪婪,万一……我是说万一,您真的回不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巨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晨曦从甬道尽头照进来,给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微微侧脸,露出了一抹极其清淡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如若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吧。”
这句话,掷地有声,在深邃的山腹内激起重重回音,久久不散。
城顶之上,那架尚未完工的机关玄鸟在晨光中微微震颤,仿佛在为这位赋予它生命的匠人送行。
巨子跨上马背,一抖缰绳。
身后是千百年的智慧与城池,身前是二十万铁骑与未知的死地。
他一人一马,在那条漆黑的甬道里,越走越远,直到化作一点萤火,没入了那个兵荒马乱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