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挥舞野花的待春。
抬头看芷若时,待春把花啪地拍在图纸左上角,正好盖住北岸那片虚线标出来的预留工业用地。
“这孩子——给自己将来的地盘盖章了。亭子名字好。这座城不光有铁和油,还该有座亭子,让赶海的人和等船的人都有个歇脚的地方。这座亭子替老夫人盖的。她没等到春天,我们替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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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替她等。海门的春天,她自己会来。她说过杞河的春天是往回流的。现在入海口有了待春亭,她知道往回走的路。”
李贤姝直起腰,把炭条夹在耳朵上。
接过待春塞在图纸上的野花,看了看绽开的花瓣又轻轻搁回她手心里。
“以后缯国的铁、莘国的亭子、美丽岛的橡胶、海边的参——全聚在这座城里。臣妾设计的龙门吊,吊的第一件货不是铁矿石,是亭子顶上的横梁。”
“横梁什么材质。”
“缯国青石。抗台风,千年不倒。”
当天下午从石料场回来,李贤姝和莘芷若移步到正堂,继续讨论她们的图稿。
图纸摊在八仙桌上。李贤姝画龙门吊的传动齿轮,莘芷若画待春亭的飞檐翘角。两个人的炭条各占图纸一边,齿轮和飞檐互不相让。
“姐姐。你的龙门吊齿轮画得太密了,都挤到臣妾的柱础了。”
“你的亭子飞檐翘得太高,戳到臣妾的吊臂了。飞檐斜度再大台风一掀就烂——缯国山口的风比海门还猛,臣妾在那边修骡马道见识过。”
“那臣妾把飞檐收进去些。但你的齿轮往右移半寸,给亭子留个天井。天井中间摆一口石缸接雨水,夏天能养荷花,缸沿上刻鱼纹——莘国的鱼。”
“齿轮右移半寸传动比要重新算。不过算了——给荷花让路。”
李贤姝抬头看了莘芷若一眼。炭条在指尖转了个圈。
“当年你刚来永济城的时候,画码头桩位图都不敢落笔,怕画错了被臣妾的爹骂。现在敢跟臣妾抢图纸地盘。”
“那时候臣妾只会画码头。现在臣妾想画一座城。”
莘芷若把炭条搁在图纸边上。手指从货运码头沿着正街一路划到客运码头。
“海门城就画在那片碱蓬草滩上。城中间一条正街从码头直通仓库区,两边种枸杞——枸札洲的老吴送来的苗。春天枸杞开花,秋天结果。赶海的人从南岸上岸,穿过待春亭,沿着正街走到鱼市。卖完鱼干换铁锅,换完铁锅在亭子里喝碗茶。”
“那北岸呢。”
“北岸是货运码头。油轮靠岸,龙门吊吊起原油桶,输油管接到仓库区。仓库后面是参干晾晒场,乌浪带着海边土人扛着参干来换盐和布。你的龙门吊齿轮在转,臣妾的待春亭飞檐在翘。等着看吧——北岸的龙门吊吊起第一桶原油,臣妾在南岸的待春亭给你摆庆功酒。酒是永济城米酒,用海门港的瓷碗喝。”
“瓷碗上刻什么。”
“刻海门两个字。底色天青,字是铁锈红。红色就用碱蓬草滩上现成烧的草灰兑着瓷土调,比别处都正宗。”
李贤姝把炭条搁下。拿起那张海门港规划图,在北岸货运码头的位置上添了一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龙门吊,吊臂朝着东海的方向。
“庆功酒臣妾喝。但第一碗先泼进海里,敬黑龙脊。没有那张鱼皮水文图,海船出不了海。”
“第二碗泼进河里,敬白崖口的断崖。没有那道水坝,轮船到不了海门。”
“第三碗——臣妾跟你碰杯。敬咱们俩。从缯国矿山和莘国码头一路画到海门港,两个女人把一座城建在了纸上。”
窗外永济城工业区的烟囱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
远处的杞河在暮色里缓缓流淌,水面上拖着一道道碎碎的光尾。
正堂里烛火跳了跳,把两个女人并排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图纸上那道从货运码头到客运码头的正街,被烛光映得微微发亮,枸杞树的虚线还在炭条下沙沙地往外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