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去的东西里，不少是父皇赏赐的，你的那几篇文章，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贾瑜轻轻摇头：“替我谢过陛下吧，往后怕是没这么清闲了，翰林院编修这个差事，倒不如去边关带兵痛快。”“由不得你挑选。”六皇子压低声音，“张尚书亲自向父皇要人，多半会派去兵部。”“这话要谨慎。”贾瑜截住话头。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他们之间似师似友，拳脚功夫、排兵布阵、治国方略、天下大势，贾瑜都一点点教给他，就连朝堂上不便明说的手段，也未曾隐瞒。
这些都是宫里老先生绝不会触及的学问。
如今的六皇子，表面依旧散漫，骨子里早已学会藏锋。
贾瑜曾给过他九个字：墙筑高些，粮囤多些，王号慢些。
身为皇后嫡子，他的长兄已经不止一次想要他的性命，有几回若不是贾瑜提前察觉，他早就成了黄土下的枯骨。
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也把贾瑜当成唯一可以托付的人。
若是真有坐上龙椅的那一天，眼前这人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前些时候，贾瑜给了他两样东西：土豆和地瓜。
种子撒在他封地的田垄里，他悄悄去看过，那些沉甸甸的块茎让他愣在田埂上，每亩产量竟然能上千斤。
他立刻把这事禀报给皇帝，龙颜大悦，当即要重赏贾瑜，却被六皇子按下。
这是贾瑜特意交代的：树木太过挺拔，大风就会来摧折。
皇帝沉吟片刻，反而笑了，说此人既有大才又懂得进退，能担当大任。
赏赐暂且记下，推广新作物的章程却已暗中铺开。
这也是贾府至今能安然无恙的缘由之一，皇帝甚至动了拉拢的念头，盘算着给贾元春一个合适的名分。
暗处，大皇子身边早已布满眼线，那些对贾瑜不利的阴谋，还没成形就悄然消散。
如今贾瑜手中握着的无形力量，足以把整个王朝掀翻，可他不愿走到那一步。
龙椅坐着太累，做昏君糟蹋江山，做明君耗尽心血，不如当个逍遥侯爷自在。
所以他在等一个时机，人心容易改变，尤其是坐上那个位置之后，更何况到那时，皇朝气运加身，再想动手就难了。
传国玉玺早已和他融为一体，其中流转的王朝命脉，控制一个皇子绰绰有余，不过，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不必着急。
骑马游街时，香囊像雨点般落下，贾瑜觉得袖口沉了不少。
那些丝织物带着不同香气，有的甜腻如蜜，有的清冷似霜，挂在绛红袍角上，随着马匹步伐轻轻摇晃。
他听见街边阁楼传来熟悉的声音，抬眼瞧见雕花木窗后探出几张面孔。
黛玉用绢扇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夏夜流萤般明明灭灭。
她手腕一扬，藕荷色香囊从三楼飘下，力道太轻，眼看要坠入人群，贾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香囊便转了方向，悄无声息滑进他袖中。
湘云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挥着帕子大喊，声音被锣鼓声吞没。
惜春挨着她身旁，手里攥着绣了梅枝的荷包，却迟迟没有扔出去。
马队转过街角，脂粉香气突然浓烈起来，二楼栏杆边倚着许多女子，罗裙在风里翻出艳丽的波浪。
有东西破空而来，不是香囊，是系着金穗的绣球，直直砸向马首。
贾瑜勒住缰绳偏头避开，绣球擦着鬓发飞过，落在青石板路上滚了几滚，楼上传来惋惜的叹息，混着几声娇笑。
他在众人注视里坐直背脊，阳光把状元袍照得发烫，金线绣的云纹刺眼夺目。
马蹄踏过宁荣街口的石狮子，荣国府的黑漆大门已经映入眼帘，门槛外聚着许多人，捧着各色礼盒，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回到府里，耳根才清净下来。
小厮接过缰绳，低声说西院又来了两拨说亲的人，被老太太打发走了。
贾瑜解下腰间挂着的七八个香囊，指尖触到那个藕荷色的，动作顿了顿，最终把它们都收进书匣底层。
夜里掌灯时分，他推开窗户，远处状元府方向亮着零星灯火，工匠们还在赶工。
风送来木料刨花的味道，混着初夏草木的湿气。
他想起白日那些扔绣球的手，涂着蔻丹、戴着玉镯，在栏杆后挥动时像一群受惊的飞鸟，最后想起的，是扇面后那双眼睛。
贾瑜默念那个名字时，思绪顿了顿，卢象升，这不该是史册里抵御外敌的将领吗？竟和自己同登金榜，实在意外。
交谈之间，几人渐渐熟悉，他们对贾瑜的学识暗自钦佩，既然是同年，往后仕途难免相互照应，贾瑜也乐意多交两位朋友。
授职的旨意下达，贾瑜任翰林院编修，品级为从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