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处,贾母握着茶盏的手悄悄收紧,她垂眼看着盏中晃动的水波,心里思绪翻涌。
这些年竟然看走了眼,这少年把本事藏得这么深,如今刚露出一点锋芒,就已经让人不敢轻视。
再想到自己那个整天只知道嬉闹的宝玉,不由得暗暗叹气。
她抬起眼,对着贾瑜温和地说:“既然环儿、琮儿都跟着你读书,不如……”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嬉笑声打断。
贾母看着跑开的宝玉,只得摇头——终究还是个不知忧愁的孩子。
贾瑜移开视线,心里暗自想着:荒唐的话语和心酸的眼泪,不过是痴人自怨自艾罢了。
以宝玉的心性,只能在锦衣玉食里安稳度日;要是遇到变故,恐怕只剩青灯古佛一条路。
至于流落街头,怕是连怎么乞讨都不会。
更何况,“衔玉而生”的名头,要是再加上过人的才能和奇异的景象,龙椅上的那位恐怕夜里都睡不安稳。
天色渐渐暗下来,贾瑜没有多停留,明天还要入宫陪读,他踏着越来越浓的暮色离开了荣禧堂。
此后的日子,并没有平静下来。
贾宝玉几乎每天都往翠竹苑跑,带着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想逗黛玉开心。
黛玉起初还应付几句,后来干脆借着督促弟弟课业的由头,躲到贾瑜的院子里。
清晨天刚亮,院子里四个孩子已经站成一排。
贾瑜教的不是刚猛的拳法,而是一套舒缓如流水的招式,动作轻柔却连绵不断。
林瑾学得格外认真,练了几遍后,只觉得呼吸顺畅,头脑清醒,渐渐迷上了这种浑身舒展的感觉。
黛玉有时会静静站在廊下看着,她见贾瑜握着林瑾的手,在沙盘上写字,偶尔还会画上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不由得走近几步。
询问后才知道,这些奇怪的符号,能拼出所有字的读音。
她试着认了几个字,眼里渐渐露出惊异——这样的方法,她从来没听过。
林瑾的进步快得惊人,不到半个月,《千字文》已经全部认全,《三字经》《百家姓》也能背下大半。
贾瑜平日里并不总捧着书本,却常把经史里的故事拆解开,掺上市井见闻、山水趣事,讲得生动有趣。
四个孩子听得入了迷,那些道理也不知不觉记在了心里。
贾敏来过几次,每次都会考问林瑾的功课。
她站在窗边看孩子写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嘴角便弯了起来。
交给贾瑜果然是对的,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几遍,终究没说出口,只是临走时多留了半匣新墨。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冰碴,敲在瓦片上沙沙作响;等到天亮推开窗户,整座城池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晴雯搓着手从外间跑进来,指节冻得发红:“三爷你看看这些炭!琏二奶奶那边送来的,全是别人挑剩下的渣子,塞进炉子里只冒烟,一点都不暖和。”
她说着把竹筐往前一推,几块黑黢黢的碎炭滚到了门槛边。
贾瑜用鞋尖拨了拨炭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却让晴雯缩了缩脖子。
“去把刚送来的裘衣分了吧。”他转身从架上取下自己的斗篷,“告诉婉儿,每个人都有份。
我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屋里要暖和起来。”
其实根本不用这么麻烦,袖袋里的灵石贴着腕骨,温温热热的,要是布个最简单的回春阵,寒气连窗户都碰不到。
可他偏偏不想用,有些事做得太容易,反而少了几分滋味。
薛武来得比预想中快,他带着三四个粗壮的仆役,抬进来一堆铁管和一只半人高的铁炉子。
那些铁管一节节接起来,沿着墙根蜿蜒,最后通到隔壁的厢房。
炉子放在廊下,薛武亲自蹲下身调试风口,火星子噼啪溅了出来。
“这模样怪奇怪的。”婉儿蹲在炉子旁瞧着,伸手想摸铁管,指尖刚碰到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水烧滚后,热气会顺着管子流动。”贾瑜站在廊檐下说,白汽从唇边飘出来,“屋里不用再烧炭盆,也能避免中炭毒。”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院角——两个小厮正把干柴垒得整整齐齐,木炭用麻袋装着,堆在柴垛旁避雪的地方。
铁管慢慢发出嗡鸣,起初声音很低,像地底传来的闷响;后来变成持续平稳的汩汩声,仿佛有温热的血液在墙壁里流动。
晴雯第一个喊起来:“暖和了!真的暖和了!”她原本裹着厚棉袄,此刻松开领口,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响,薛宝钗披着莲青斗篷走进来,雪粒沾在她鬓边的绒花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