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过来看看。”林主考将试卷在桌上摊平，几人围拢过去，目光触及纸面的刹那，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那是标准的馆阁体，可每一笔都带着刀锋般的劲力，筋骨分明，竟在规矩里透出一股磅礴气韵。
再读文章，破题、承转、收束，层层递进如行云流水，典故用得恰切，议论发得警醒。
几人交换了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这样的文章，便是放到秋闱场上，也足以跻身前列。
又过了几日，县衙外的照壁前挤满了人，榜纸新糊，墨迹还未干透。
目光从下往上扫，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最终停在最顶端那三个字上：贾瑜。
人群中起了骚动，有人低声打听，得知是荣国府贾家的三公子，转身便往宁荣街方向跑。
报喜的锣声是从街口开始响起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追着锣声，一路炸到两府门前。
荣禧堂里，贾母正听孙子孙女们说笑，忽然有喧闹声穿透窗纸漫进来，混着锣鼓和鞭炮的脆响。
她停下话头，微微蹙眉：“外头闹什么？”
鸳鸯应声要出去查看，一个穿水绿比甲的小丫鬟却先一步跑了进来，脸颊红扑扑的，嘴角压不住笑：“老祖宗，大喜！报喜的人到门口了，说咱们府上瑜三爷……瑜三爷县试夺魁了！”
荣庆堂里，消息传进来的时候，老太太正闭目养神。
丫鬟的话音落下，她手里的茶盏晃了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手背上。
“你再说一遍？”她睁开眼，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跪在地上的小厮头埋得更低，语气却斩钉截铁：“回老祖宗的话，千真万确，外头榜文贴出来了，瑜三爷的名字就在头一个。”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噼啪一声。
老太太没说话，目光掠过底下站着的一众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了抬手，对身边穿着水绿比甲的丫鬟吩咐：“去，拿些钱到外头散散，让底下人也沾沾喜气。”
那丫鬟应声退下，老太太重新靠回软枕，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终究是姓这个姓氏，哪怕是从前没多看一眼的旁枝，若能挣出点功名，对这座日渐沉寂的府邸总不是坏事。
她心里清楚，如今这偌大家业，能指望的苗子还没长成，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或许……日后也能派上些用场。
角落里的三位姑娘互相递着眼色，穿杏色衫子的那个先出了声，声音里压着惊奇：“竟是真的……他先前那样说，我还当是玩笑。”
“该让他请客。”年纪最小的那个接话，嘴角难得翘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站在她们旁边、一直沉默的温柔女子也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
另一侧，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袄的年轻妇人脸色却有些发青，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怎么会？那个不起眼的、她连正眼都懒得给的，竟有这等运气？案首……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着她，日后若真让他得了势，想起过往那些龃龉……她心里一阵发冷，不敢再往下想。
若是那人知道她此刻的心思，大概只会觉得可笑。
他压根没往这头费过神。
挨着炕沿坐着、手里捻着一串檀香木珠的妇人，指节已经捏得泛白，木珠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近乎断裂的咯吱声。
她的宝玉才是这府里的凤凰，是衔玉而生的贵人，将来必定有大造化，一个庶出的，一个婢女生的，也配抢这样的风头？那榜单该是她宝玉的名字才对。
“去。”老太太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对另一个垂手侍立的丫鬟道，“把瑜哥儿叫来，就说我这儿有话问他。”
丫鬟屈膝应了，转身快步出了门，裙角在门槛上拂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院子另一头，贾珍住处附近的一个小院里，贾瑜正蹲在地上，摆弄着几件铁木结合的物件。
地上散落着些精巧的零件，他手指灵活，将一根轴杆稳稳地嵌进孔洞里，又拿起旁边的锤子，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答应给那几位妹妹的东西，第二件快要成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一个眉眼伶俐的丫头冲了进来，脸颊因为跑动泛着红，气息还没喘匀就急急开口：“爷！中了！外头都说，您是头名！”
贾瑜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瞥了她一下：“知道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丫头愣住了，满腔的兴奋像是撞上了一堵墙：“您……您不高兴吗？”她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可高兴的。”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在腰间荷包里摸了摸，指尖捏出一粒小小的、黄澄澄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