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被她妈从被窝里拖出来,像拔萝卜一样,一边拔一边骂:都几点了还睡!镇上的小学又不会等你一个人!
但是今天,她妈没有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金线。林小禾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实在睡不着了,才慢慢坐起来。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
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去,看见她妈靠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里放的是昨晚没追完的连续剧。
妈,今天不上学?
放假。她妈头也没回。
放什么假?不是才上了六天吗?还有四天才放假呢。
她妈这才转过头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你班主任没在群里说?学校通知的,这回放七天。
林小禾愣住了。
七天。
上十天放四天,这是镇上小学一直以来的规矩。镇子小,学生少,四个年级挤在一栋楼里,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不知道是哪个领导拍脑袋想出来的排课方式,反正全镇的大人都习惯了——上十天,放四天,周而复始,像一台不会坏的老钟。
但是七天,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林小禾赶紧跑回房间,翻出那部被她妈用了三年才淘汰给她的旧手机,打开班级群。
消息已经刷了三十多条。
班主任赵老师发的是一条语音,林小禾点开,听见那个熟悉的中年女声:各位家长,接上级通知,本次假期调整为七天,具体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后面跟着的是家长们的回复。
好嘞赵老师!
收到收到!
这是好事啊,孩子也辛苦。
只有王浩的妈问了一句:赵老师,怎么突然多放三天啊?
赵老师没有回这条。
林小禾退出了聊天界面,盯着手机屏幕上那道细长的裂痕看了好一会儿。
镇子叫青石镇,名字好听,但实际上既没有青石板路,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事。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街两边是杂货店、米粉店、一家农药化肥店和两家棋牌室。小学在街尾,三栋旧楼围出一块水泥地,那就是操场。
林小禾在这所小学读了四年,从一年级到四年级,班上一直是二十三个人,没多也没少。转走一个,就转来一个,像是有人在天上守着这个数字。
她最好的朋友叫周雨,坐在她后面。
放长假的这几天,林小禾给周雨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接了,但周雨的声音很奇怪,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你干吗呢?林小禾问。
收拾东西。周雨说。
收拾什么东西?
我妈说要搬走了。
林小禾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慢慢僵住了。
搬去哪?
县城。我妈在县城找了个活儿,说那边学校好。
电话那头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周雨的妈在喊她:雨啊,那个锅还要不要?不要我扔了啊!
要的要的!周雨冲那边喊了一声,又回来跟林小禾说,我先不说了啊,改天再聊。
改天再聊。
林小禾放下手机,坐在床边,脚悬在半空中,够不到地板。
她突然明白那多出来的三天是用来干什么了。
第三天的时候,林小禾去了学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腿自己走过去的。到了校门口才发现大门锁着,铁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锈。透过铁栏杆往里看,操场空空荡荡,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午后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也来了。
林小禾吓了一跳,转头看见王浩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在这干嘛?
没干嘛。王浩头也不抬,在家待着没意思。
林小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台阶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裤子传到皮肤上,有一种懒洋洋的舒服。
你知道为什么多放三天假吗?林小禾问。
王浩停下手里的树枝,沉默了几秒。
听我妈说的。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学校要合并。
合并?跟谁合并?
跟隔壁柳山镇的小学。说是学生太少,两个学校合到一起,老师也能省几个。
林小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以后就不在这儿上了。王浩把树枝一扔,柳山镇远,得坐车,大概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我妈说不想让我去了,想把我转到县城去,跟我姨妈住。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