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起罗盘,转过身。站在隔断的位置——也就是铺子开始变窄的那个临界点。
“还行。”我说,“先见见房东再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嘴里叼著一根烟。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停在我手里的罗盘上。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你们来了?”
赵北齐连忙上前一步:“王老板,这就是我兄弟,林正。正哥,这是房东,王老板。”
王老板歪著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油腻的审视。
“你还是个风水师?”
“玩玩而已,就是随便看看。”
“玩玩啊?那没毛病。真正的风水师,哪个不是五六十岁?头发花白,胡子老长,往那一站就有那个气势。你这种毛头小子,罗盘估计都拿不稳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在他眼里,二十多岁的风水师,就跟二十多岁的中医一样,是个笑话。
赵北齐脸色一变,就要开口。
我按住他的胳膊,手指加了一点力。他看了我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淡淡的说:“王老板,这铺子不错。”
王老板的表情立刻变了。那种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特有的热情——变脸的速度比川剧还快。
“那当然!我跟你讲,我这铺子可是这条街的旺铺!”他拍了拍旁边的墙,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在阳光里形成一小团灰色的雾。
他表情变了变,有点尴尬,很快就恢复了。
“你看看这位置,门口就是公交站,对面就是超市,人流量多大!这条街就我这个位置最好,进深也深,当仓库,开店、办公,都合适。”
他指著门口的方向,又指了指里面。“前面三家公司都在这里发了财,人家是做大做强了才搬走的!这条街就我这个位置风水最好!要不是我儿子出国急需用钱,我才不舍得租!我自己都想干点什么,就是没时间打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右上方飘。
我注意到这个细节。
人在回忆真实经历的时候,眼球会先向上,再向左移动——因为那是大脑在“提取记忆”。往右上方转,是大脑在“构建想象”。
这是我在大学心理学选修课上学到的,后来在爷爷的手札里也看到过类似的记载——老一代的风水师管这叫“观眼神”,说是看一个人有没有撒谎,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王老板在撒谎。
而且他的手指在抖。夹着烟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在微微颤抖。
我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在铺子里又走了几步,目光从墙壁上扫过。前宽后窄的梯形结构,肉眼就能看出来,不需要罗盘。
“王老板,前面那三家租户,具体是做什么的?”
王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一家卖服装的,一家做美甲的,还有一家好像是卖茶叶的。”
“做了多久?”
“都做了一年多吧。”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赚了不少吧?”
王老板的声音又拔高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那当然!人家都发财了!卖服装的那个,听说现在在城南开了个大商场!做美甲的那个,开了连锁店!好几家分店呢!卖茶叶的就更厉害了,出口了!卖到东南亚去了!”
赵北齐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嘴巴微微张开,像一只等著投喂的小鸟。
我在心里冷笑。城南开大商场?连锁店?出口东南亚?这牛吹得也太大了。这里开服装店,老板能活着不欠债就不错了,还开大商场?
“那他们为什么搬走呢?”
王老板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暂,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我捕捉到了。然后他又堆起了笑,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跟皮肤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缝隙。
“人家发财了,换大地方了呗!我这铺子太小,容不下人家的大生意了!这也是做好事,给年轻人创业的机会。你看,三家都在我这里起步,都做大了,这不是风水好是什么?”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脚下那层厚厚的灰上“他们搬走之后,铺子空了多久?”
王老板的笑容凝固了。“空了也没空多久,就两三个月。”
我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大概有两毫米厚。我把手指举起来,让王老板看上面的灰,“这灰,至少积了半年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