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厉声骂:
“景中堂!事到如今你倒是哑巴了?你忘了先帝的厚恩吗?你当真要做那遗臭万年、助纣为虐、复没大清的罪魁祸首?”
景寿闻言,撩起衣摆,恭躬敬敬对着太后和小皇帝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
慈安满脸疑惑,皱眉问:
“景中堂,你这是为何?”
景寿起身,神色肃然开口:
“太后方才提先帝的厚恩,臣没忘,也不敢忘。臣万死难报先帝万一。”
“可若非太后当初执意要诛灭我等八大臣,岂有今日之祸?”
“载垣、端华、肃顺,一个个都丢了性命。要不是我有额驸这层关系,恐怕也难逃一死。太后如此薄待我们,又如何让我们报答?”
“你......”
慈安指着他,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大殿里静了许久,慈安才勉强挤出几句话:
“那是我受了奸人蒙蔽,他们现在已经伏诛了。你们也都返京辅政,你为何还要斤斤计较?”
景寿冷笑一声:
“太后倒是甩得一手好锅。被奸人蒙蔽?要不是你下诏,他们又哪来的借口动手?要不是刘文泽奋不顾身,拼死一击,拨乱反正,恐怕我也免不了终身圈禁的下场。”
“太后尽管放心,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会保太后和皇上性命无忧。至于其他的,你就不要再妄想了。现在的光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慈安身子绷得紧紧的,手里攥着帕子,眼泪一串接一串往下掉,带着哭腔开口:
“祖宗的江山社稷交到我手里,就这么毁了,就这么让给他人。我以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和先帝?”
景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也揪得发疼。
自己一家世受皇恩,如今亲口劝太后接受大清复没的结局,他日恐怕也无言面对先祖。
可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沉得象压了千斤石:
“自古无不亡之国,无不灭之家。朝廷这些年来,多行暴政,少有仁政,致使四海不宁,各地兵戈四起。想来这就是上天示警,我大清已经失了天命。”
“现如今,唯有顺天应人,更易神器,方可保全宗庙和身家性命。臣劝太后,不要再做无妄挣扎。等到了那一天,也可保全二王三恪之礼。”
景寿转身往外走,脚步沉得象灌了铅,一步都没回头。
身后传来慈安抱着小皇帝的哀哭声,小皇帝被吓得也跟着放声大哭。
太监宫女们低着头,偷偷抹着眼泪,整个钟粹宫都被哭声裹得严严实实。
景寿站在宫门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念先帝旧恩,可事到如今,除了保两宫和皇上的性命,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大清的气数,真的尽了。
与此同时,京城贡院的阅卷房里,灯火亮得象白昼。
杜翰和周文博带着十几个同考官,正埋着头阅卷,案上的卷子堆得象小山。
恩科重开,要赶在今天把前一百名的卷子挑出来,明天送到文华殿让众臣审议定名次。
时间紧得很,所有人都不敢懈迨,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
杜翰捏着份卷子,脸涨得通红,抬手啪的一声狠狠拍在案上。
“这是哪个腐儒写的鬼东西!考题明明让议论吴起、李悝、商鞅、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的得失,他倒好,上来就说祖宗之法一分不可改,一毫不可变,满篇都是陈词滥调!这种守旧的废物,留着有什么用?直接黜落!”
旁边的考官连忙应声,把这份卷子扔到黜落的堆里。那堆卷子已经快堆成小山了。
周文博笑着凑过来,拿起那份卷子扫了两眼,摇了摇头:
“这些举人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写了一辈子八股,脑子里全是祖宗规矩,一辈子求稳求对,哪敢说变法的好话?写出这种东西也不奇怪。杜中堂你消消气,你看看这份,论点新鲜得很,是真动了脑子的。”
说着把手里的卷子递了过去。
杜翰接过来,低头看了几行,脸色慢慢缓和下来。这份卷子没空谈变法的好坏,实打实分析了商鞅变法为什么能成,王安石变法为什么会败。
写商鞅变法赏罚分明,连太子犯法都敢治罪,法令一出人人敬畏,才能推得下去。王安石变法初衷虽好,却用了一堆投机取巧的小人,再好的法令到了下面也执行歪了,最后反倒害了百姓。
最后还写了,如今朝廷要推行新政,第一件事就是整肃吏治,赏罚分明,绝不能让小人钻了空子坏了大事。
杜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