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两江总督衙门。
那道从京城快马送来的问责上谕,刚被传旨天使带走,整个大堂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人人脸色铁青,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可谁也没料到,朝廷的刀,居然挥得这么狠!
曾国藩转过身,看向站在堂下的李合肥(懂的都懂),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藏着一丝期许:
“少荃,朝廷此番任命你为江苏巡抚、淮军团练大臣,命你主持上海防务。之前委屈你屈居幕府,是为兄怠慢了。”
李合肥连忙起身,拱手躬身,语气无比郑重:
“大帅言重了!若无大帅提携,何来李某的今日?朝廷的任命,说到底也少不了大帅的暗中周全。今后少荃依旧唯大帅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曾国藩摆了摆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
“如今你这猛龙终要入海,将来的事业,自然是无可限量。说什么唯我马首是瞻,为兄只盼你记得咱们昔日共同浴血的情分,将来,要和为兄一起,跟朝廷好好周旋周旋。”
李合肥猛地抬头,眼神无比坚定,再次拱手:
“大帅放心!哪怕我另立淮军,我李合肥也永远是湘系的人!绝不可能做朝廷掣肘大帅的棋子!”
曾国藩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有你这句话,为兄就放心了。今日你便交割军务,筹建淮军去吧。想来那刘文泽小儿,少不了给你拨付军饷,你尽管去要,不用客气。”
李合肥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大帅的恩情,少荃铭记五内,此生不忘!”
“诸位大人,鄙人先行告辞,还望诸位保重,等将来咱们拿下天京,再一起痛饮三杯!”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堂,背影挺拔,没有半分留恋。
曾国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心里清楚,李合肥这一走,就很难和自己一条心了。
送走李合肥,大堂里的沉默再也压不住了。
“砰!!!”
曾国荃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桌上的茶碗哐当作响,茶水溅了一地!
他怒目圆睁,破口大骂:
“这朝廷我看吃枣药丸!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咱们湘军弟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长毛打生打死,才拼出今天的局面!”
“可朝廷呢?就因为杭州失陷,死了几万八旗大爷,转头就对咱们劈头盖脸的斥责,又是分化又是拉拢!”
“把少荃调去上海不说,还直接免了大帅的钦差大臣、节制江南四省军务的差事!派僧格林沁那老东西过来,摆明了就是要抢咱们攻克天京的泼天大功!”
“要我说!朝廷让咱们进军天京,重建江南大营,跟僧王的江北大营一起封锁天京?咱们干脆就给他来个置之不理!再坑这帮八旗大爷一把!让他们再尝尝被长毛围打的滋味!”
“九帅,慎言啊!”
安徽巡抚李续宜连忙上前,拉了拉曾国荃的胳膊,转头看向曾国藩,沉声道:
“大帅,正好咱们之前沿江东下,拿下当涂、芜湖,直扑雨花台、围攻天京的计划,原本是为了解浙江的危局。可从朝廷现在的部署来看,英法借了七千兵协防上海,想来长毛是打不下上海的。”
“要是咱们贸然按原计划行事,顿兵天京城下,长毛一旦在上海那边碰了壁,必然转头来围攻咱们,到时候咱们就要直面长毛的主力,压力太大了!”
“依我看,九帅的话虽过激,却也是为了咱们湘军着想!我觉得,咱们湘军应当缓师慢行!”
李续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里带着几分算计:
“等长毛攻击受挫,转头去围攻僧王的江北大营之后,咱们再急进雨花台,重建江南大营!”
“这么一来,咱们既执行了朝廷的旨意,又保全了湘军的实力,还能进一步削弱朝廷的底气!将来咱们跟朝廷讨价还价,也多了几分本钱!”
曾国藩手指轻轻敲著案几,沉思了良久,才抬头问道:
“可朝廷催促了这么久,咱们这么做,怎么跟朝廷交代?”
李续宜笑了笑,早就想好了说辞:
“咱们就给朝廷说,不是不办,是缓办、慢办,有计划的办,有节奏的办!我军所为,实乃寻找有利战机,稳扎稳打,想必朝廷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曾国藩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好!就按你说的办!原定奇袭天京的计划,取消!就让朝廷和长毛,再好好过几招!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进军!”
与此同时,杭州城外,太平军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一眼望不到头。
忠王李秀成一身戎装,缓缓走上点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