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会,才慢慢抬起头。
死胡同破败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道人影。
一头墨黑的长发在夜风中肆意飞舞。
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如深渊里走出来的修罗。
几柄沾着微薄血丝的漆黑飞刀,正绕着他身体四周无声悬浮。
顾言之原本满是死志的眼神中,填满了震撼。
“无相修罗……你……”
面具下,那双深邃冷漠的眼眸并没有看向他。
而是缓缓越过顾言之,平静地落在了地上那具生机全无的灰衫老者身上。
看了一会。
修罗轻轻叹了口气。
一只瓷白的小药瓶从高墙上随意抛落,精准地掉在了顾言之的脚边。
随后。
那道黑影只微微一晃。
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
公董局广场的这把火,终究还是把洋城的天给烧穿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外城内城的大小街巷。
死人了。
死了很多很多人。
手无寸铁的学生,看热闹的小贩,拉车的苦力。还有一位提着大枪,生生战死在广场中央的灰衫老武夫。
洋城震动。
第二天清晨。
满街的报童挥舞着手里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声嘶力竭地穿梭在街头。
大小报馆,头版头条,皆是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
《法租界血案!无辜民众惨死街头!》
《东洋宪兵当街屠戮,谁来还我公道?!》
甚至连一直明哲保身的社会名流、文人学士,也纷纷执笔。
那些平时在洋楼里喝着咖啡的老爷们,在报纸副刊上大声疾呼,引经据典地怒斥东洋人的暴行,大骂其丧失人性,天理难容。
就连五城兵马司的总部衙门,也终于坐不住了。
上午时分。
一份由兵马司发出的明码通电,席卷全城。
通电里言辞极其严厉。
怒斥东瀛驻军不顾公法,在通商口岸肆意开枪,残杀无辜。
勒令其必须给广南百姓一个交代,交出开枪的凶手,惩处相关军官。
字里行间,隐隐透着几分震慑与不惜重兵施压的火药味。
看起来,似乎终于有大人物出面撑腰了。
街头巷尾,不少人捧着报纸,激动得浑身发抖。
以为天理昭彰,这笔血债终能有个说法。
可一转眼。
几天过去了。
报纸印了一茬又一茬,名流们的檄文写了一篇又一篇。
兵马司的那份通电,除了引来东瀛军方轻飘飘的一句“正当防卫,误伤致歉”之外,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抗议,声讨,怒斥,谴责。
全部铺在了纸上。
现实里。
一枪未发,一兵未动。
五城兵马司的大门依旧紧闭,守军的营房连出操的号子都没响。
法租界的铁丝网外,东洋人的巡逻队依然端着装了刺刀的三八大盖,趾高气扬地走着正步。
甚至那些制造血案的宪兵,连军服都没换,便堂而皇之地在四马路的街面上横行霸道。
那些曾在报纸上骂得最凶的文人买办,私底下照旧坐着小汽车,去东洋人开的俱乐部里推杯换盏。
一切,轰轰烈烈地开始。
却也就仅仅止步于此了。
城南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