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没有人能听见。
但他知道,那个人会懂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早到他还没当游侠,还没学会用剑,那时候他住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子里,村子建在川蜀深处的山沟里,穷到连土匪都懒得来抢。
他爹是个猎户,娘在他四岁那年病死了,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教他下套子、认兽道、剥皮子。
爹的话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肩膀上扛着猎物,有时候是野兔,有时候是獐子,运气好的时候能打到一头野猪。
不管打到什么,爹都会先把猎物的心肝取出来,用油纸包好,放在灶台上,那是留给他的。
他问过爹,为什么总是把心肝留给他。
爹说,吃心长心。
他没听懂,爹也没解释。
后来村子闹了瘟疫。不是什么大疫,就是山里常见的瘴气,热毒入体,高烧不退。村子里死了十几个人,他本来也是其中之一。
烧了三天三夜,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恍惚中他感觉有人在给他喂药,药很苦,带着一股血腥味。
他活过来了,爹死了。
邻家婶子告诉他,爹为了给他找药,大雪天进山挖一种叫“血参”的草药。
血参长在悬崖上,冬天泥土冻硬了,要用手指一点一点抠,他爹挖了三天三夜,把一整株血参挖回来了,熬了药喂给他喝了,然后他爹就倒下了。
爹的身体早就垮了,只是撑着,撑到他活过来,就撑不住了。
婶子说,爹死的时候手还保持着握锄头的姿势,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好的。
指甲全部劈裂,指节上的皮肉磨穿了,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是黑的,是冻坏之后又磨坏的颜色。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吃心长心,爹留给他的不是猎物的心肝,是爹自己的心,一个人把心掏出来,放进另一个人身体里,那个人就能活。
他离开村子的时候十二岁,走之前去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坟很小,连块碑都没有,只在土堆前插了一根木桩。木桩上刻着爹的名字,是他自己用爹留下的猎刀刻的,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后来他走了很多地方,秦岭、大巴山、长安......
他学会了用剑,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在刀口上舔血,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村子忘了,把那个连碑都没有的坟忘了,把“吃心长心”这四个字忘了。
但此刻,他跪在血池大殿的石柱下面,看着地上那滩血里的倒影,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不是忘了,是一直没到想起来的时候。
他的手指慢慢从石缝里滑出来,手掌无力地摊开,那半截断剑还握在手里,断裂的剑尖抵着地面,支撑着他最后一点没有倒下去的姿态。
石坚跪在顾惜朝身边。
他的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顾惜朝的手还握在他掌心里,温热的。明明刚才这只手还在替他挡下那道致命的血光,现在却无力地垂着,指尖还沾着没干的血。
“顾惜朝。”
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石坚握紧那只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的感知力疯了一样往顾惜朝体内探去,一遍,两遍,三遍,经脉断了,心脏停了……
石坚低下头,额头抵在顾惜朝的手背上,肩膀在发抖,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石坚直起身,他把顾惜朝的身体平放在地面,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伸手替他整了整被血浸透的衣襟,然后低头看着他。
顾惜朝的眼睛还睁着,里面倒映着血池殿顶那些诡异的红光。
石坚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你放心。”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会为你报仇。”
大长老并没有继续攻击反而哈哈大笑,“不听老夫言,吃亏在眼前,竖子,朋友死在眼前的滋味不好受吧,接下来就是你了,黄泉路上你们也不孤单。”
石坚站起身,右手提起了桃木剑。
“三天育元,九气分真。”
每一个字都很平静,像是在诵一篇无关紧要的经文。
大长老的笑声更大了:“念经?现在念经有什么用?把你那死去的朋友念回来?可怜人,到现在老夫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雷霆猛烈,掷火流金。”
石坚单手结印,五指翻动间带起残影,他没有看大长老,目光落在血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