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许安不想开过去。
是实在没路了。
车轮子底下全是那种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松针,软得跟踩在棉花包上一样,一压一个坑。
“汪——!”
一声狗叫,打破了黑风岭几十年如一日的死寂。
那声音听著不凶,甚至有点哑。
透著一股子“好久没见活人”的惊讶和迟疑。
许安下了车。
他整了整那件军大衣的领子,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信。
还在。
热乎著。
“家人们。”
“到了。”
“嘘——”
“別吵著山里的……神仙。”
许安把手机从车把上解下来,固定在那个简易的手持云台上。
镜头晃动,画面里,那座孤零零的木屋越来越近。
木屋全是原木搭的,缝隙里塞满了乾苔蘚和泥巴,看著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门口拴著一条黑狗。
老得毛都灰了,趴在窝里,眼皮子耷拉著,只是象徵性地叫了两声,尾巴都没摇一下。
而在木屋前的空地上,立著一根光禿禿的松木桿子。
顶上,那面五星红旗被风扯得笔直,“哗啦哗啦”作响。
这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也是这黑白山水画里,唯一的心跳。
直播间的几十万人,出奇地安静,没人刷“哈哈哈”,也没人玩梗。
只有满屏小心翼翼的弹幕。
【id致敬】:这地方……真的有人住?
【id护林员】:看著眼熟,这就是以前的老林场,没电没网,甚至连水都要去山沟里背。
【id泪目】:那面旗……看得我心里发酸。
“吱呀——”
木屋的门开了,一个裹著羊皮袄的老头走了出来。
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里提著一把磨得鋥亮的砍刀。
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皮肤是那种长期被高紫外线照射的紫铜色。
他就站在门口,盯著许安。
眼神像是一头被打扰了冬眠的老熊,警惕。
许安社恐的老毛病瞬间犯了,喉咙发紧,手心冒汗。
他想打招呼,但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这就是典型的“窝里横”,在直播间敢跟几百万人吹牛,真见了生人,立马怂成鵪鶉。
“那个……”
许安憋了半天,最后只是傻乎乎地举起了手里的信。
“邮……邮政!”
“送信的!”
这一嗓子,喊破了音。
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著:送信的……信的……的……
老头愣了一下。
他没动。
只是眯起眼,上下打量著许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破三轮,最后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哪来的?”
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乾涩得让人难受。
“许家村。”
许安老老实实地回答。
“替李兴邦……李老师来送信的。”
听到“李兴邦”这三个字。
老头手里的砍刀,“噹啷”一声,掉在了冻土上。
他踉蹌了一下,像是被风吹歪了一样。
然后他没管地上的刀,也没管许安还在直播。
甚至都没穿鞋,就那么光著两只满是冻疮的大脚片子,踩著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过来。
衝到许安面前,一把抢过那封信。
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抢命,但他拿到信的那一瞬间,手却抖得像是在筛糠。
那是帕金森都抖不出来的频率。
老头把信举到眼前,那是1978年的信封。
泛黄,酥脆,甚至带著一股子霉味。
但他就像是在看一件刚出土的稀世珍宝。
那是李兴邦的笔跡,是那个戴著眼镜、文縐縐的、总是爱念叨“知识改变命运”的知青队长的笔跡。
“来了……”
老头嘴唇哆嗦著,眼泪毫无徵兆地就下来了。
顺著那沟壑纵横的脸,流进了花白的鬍子里,瞬间结成了冰碴子。
“四十八年了……”
“我就知道……”
“你个狗日的书呆子……”
“不会忘了给我写信!”
许安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他想递张纸巾,但兜里除了那一袋子核桃仁,啥也没有。
直播间的网友彻底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