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儿毒计
    翌日清晨,郭照正在梳妆,忽闻府中小公子曹叡來见。她指尖微顿——她与小公子素无往来,突然殷勤来访,其中必有蹊跷。

    镜面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旋即又化作盈盈笑意。"云容,请小公子稍候。"

    她轻抚鬓角,想起月前目睹曹叡因侍女打翻砚台,竟能记恨半月,最终设计让那侍女跌入冰湖的旧事。

    六岁孩童的眼睛里,有时会闪过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像极了他父亲年少时的模样。

    郭照轻叩妆台,铜镜里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尖。她让侍婢安排在临水的"听荷轩"见客——此处四面轩窗洞开,往来仆婢皆可窥见内里动静。

    她敛袖而起,素手轻拂回廊的倚栏边缘,缓步穿过垂落的纱幔。

    廊下传来玉铃轻响——她最后瞥向水中倒影,涟漪将原本素雅的面容扭曲成模糊的苍白,恰如此刻心头翻涌的警惕与无奈。

    小公子帶來的鎏金果盘,其上贡枣晶莹如玉,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唯蒂处隐见褐痕。郭照目光扫过枣蒂处不自然的褐痕,心头了然。

    "妾身谢过小公子美意。"她敛衽为礼,纤腰折出恰到好处的弧度,臂间泥金披帛垂落如月华泻地。

    她低眉时余光扫过曹叡紧攥的衣袖,眸光微动,忽而抚掌轻笑:"水映,将前日丕公子赏的绿鹦鹉取来。"

    鎏金鸟笼中,那只名为"碧霄"的绿鹦鹉正梳理翠羽,似是受贡枣香甜味所诱,正欢快地扑腾翅膀。

    郭照指尖轻捻一枚蜜枣,在晨光中缓缓转动:"这般金贵之物,贱妾岂敢僭尝?倒是..."

    她忽将枣子对准鸟笼,唇角勾起微妙弧度,"丕公子常说这''''碧霄''''性最刁钻,非贡品不食。今日小公子亲赐的贡枣,正配得上它的身份。"

    一听此言,曹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攥得生疼。

    见碧霄欢快啄食枣肉啄的模样,那翠绿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美玉般的光泽,他喉间突然涌上酸苦的滋味。

    吉光片羽忽而闪过,是碧霄曾在榻边,用喙轻轻啄他的手指;此刻,鸟儿却浑然不知自己正啄食着死亡,全然不知他最信赖的小主人亲手为它备下了鸩宴

    曹叡脸色煞白,他小手死死攥住衣带,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当碧霄的爪子开始抽搐时,曹叡猛地别过脸去。他听见女人温声相询,"可要再喂一枚?"郭照指尖又拈起一枚枣子。

    曹叡盯着她指尖的枣子,突然意识到这女人早看穿一切——她根本是故意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谋划化为泡影。

    "畜生!快吐出来!"——这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化作滿眼悲憤。曹叡突然恨极了自己的聪明,若是愚笨些,此刻便能顺自己心意、哭喊着救下无辜的鸟儿。

    然而知晓轻重的他却只能眼睁睁见那鹦鹉啄食第二枚枣肉后突然栽落,翠羽凌乱地抽搐着,朱红趾爪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小公子咬得唇瓣渗血,双手死死攥住衣摆,狠狠瞪视眼前的女子,终是扭头奔出厅堂。

    郭照凝视着曹叡踉跄远去的背影,脸上却不是得胜的表情,而是布满凄然。

    她伸手轻抚桌上碧霄渐冷的羽翼,"蠢物..."温声低喃,却不知是在说鸟,说那孩子,还是说自己。

    鹦鹉圆睁的眼睛里还映着窗棂的格子,像极了她初入丞相府时,透过囚笼般的雕花窗向外张望的光景。

    地上擦得雪亮的青砖,映出她唇角扭曲的苦笑。这笼中雀替她死了,可明日呢?后日呢?她不过是从「今日该死的郭氏」,变成了「明日该死的郭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碧霄僵硬的趾爪,忽然想起前几日这鸟儿还学着曹丕的口吻唤她"阿照",此刻喙边却凝着黑血,宛如点坏的胭脂。

    郭照慢慢用帕子盖住鸟尸,举起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原来她终究不如自己想的那般铁石心肠。

    绢帕上绣的连理枝渐渐被鹦鹉的血染透,殷红顺着金线纹路蔓延,恍若旧时每年三月三,羊耽为她簪花,用胭脂盏浸透的桃花,艳红如朱砂,也终成鬓边枯褐色的残痂。

    半刻后,郭照沿着青苔斑驳的石径缓步前行,循着断续的抽噎声,来到太湖石叠就的假山后。

    只见曹叡蜷缩在石隙阴影处,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孩童单薄的肩膀抵着冰冷的山石,锦袍沾满泥渍,腰间玉带钩却仍端端正正地扣着——他的执拗凝在眉宇间,稚嫩的脸上不见泪痕,只因强忍情绪而涨得通红。

    郭照缓缓跪坐在曹叡面前,她取出绢帕小心包裹的鸟尸,轻轻捧起那只僵硬的鹦鹉,将鸟尸贴近曹叡的小手,让翠羽拂过他的手背。

    碧霄的羽翼在晨光中依然鲜亮如生,只是那对总是灵动机敏的黑眼睛,此刻已蒙上一层灰翳。

    "小公子您瞧,"她引着曹叡冰凉的小手抚过鹦鹉的脊背,羽毛在她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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