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佘天麟眼见逃避不是问题,他终于说了实话。
他说,明意,其实是他的女儿。
亲生女儿。
所以当明意逃离尧光山的时候他是高兴的,他才会一再强调,明意不能回尧光山,回去尧光山的明意,必死无疑。
明意猜过自己的身世,但亲耳听闻,仍是重击。
佘天麟之所以拼尽全力也要爬上尧光山斗者之首的位置,并非为了什么虚名或权势,就是为了能成为明意的师父,光明正大地接近她、教导她、保护她,看着她长大。
明意,不是尧光神君的孩子,也不是尧光君后的孩子,而是他的女儿,他和博语岑之女。
而明意,则有可能是博氏一族,最后的血脉族人。
所以明意可以进去博氏老宅。
所以,博语岑看着稀里糊涂进来的明意,却说自己有着一个孩子流落在外,不希望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因为,明意,就是那个孩子。
所以,博氏老宅中的博语岑才说自己没有遗憾。
这一说,又牵扯出二十二年前的旧事。
“当年,博家遭难,风雨飘摇。我娘博语岑,和我小姨博语岚,为了躲避逐水灵洲的追杀,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托庇在……镜舒门下。” 明意的目光有些空茫,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腥风血雨与无奈抉择,“深宫禁苑,规矩森严,外男难以进入。我爹……佘天麟,为了不和家人分开,能时时看顾她们姐妹,也为了能有足够的力量在危机中保护她们,才毅然决然地参加了尧光山的斗者选拔,并以命相搏,最终成为了尧光山的斗者之一。”
“可惜,” 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天意弄人。当他历尽艰辛,终于参加完那届青云大会,满心以为可以回来与妻女团聚时,听到的,却是妻子的死讯。”
而尧光君后的孩子,却他的女儿。
那该是何等的绝望与打击,明意几乎不敢深想。
君后自己的孩子,死在了无人知道的角落。
博语岚曾经安慰佘天麟,她们不好过,镜舒也要骨肉离散。
只是众人都以为死了的君后之子,居然在沉渊中长大,还成了青云斗者纪伯宰。
明意说到这,心情还是有点低落。
“其实说起来,”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客观,“我母亲……镜舒君后,她其实也没什么大错,她只是……太着急了一点。她庇护博氏姐妹......也就是我娘和小姨,是出于善意,也是为了给自己在宫中增加助力。我娘怀着我时胎像就不好,又经历了那段颠沛流离的逃亡,身子亏空得厉害,实在是需要一个地方安心待产。不然小姨也不会成为镜舒君后的医者,进了尧光神宫,替镜舒君后安胎待产。”
“只是造化弄人。” 明意叹了口气,这才是所有悲剧的根源,“纪伯宰生来就……被判定为无灵脉,这对于当时处境微妙、亟需巩固地位的君后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而我……则是罕见的、刚刚出生就显现出强大灵脉天赋的孩子。这才有了……镜舒君后那一念之差,想要将两个孩子调换的想法。”
“我小姨……” 明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难过与维护,“她当年想法是有点偏激,一时糊涂,做了对不起纪伯宰的事情,将他送走,让他吃了那么多苦……可后来她也后悔了,她为了弥补,也是为了救纪伯宰,耗尽心力去炼制黄粱梦,最终也……死在了这上面。我希望……虽然我知道这有点厚脸皮,但我还是希望,纪伯宰知道真相后,不要……不要太怪她。”
“小姨当年,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明意的眼眶微微发红,“她除了一身家传的医术,心思单纯,什么也不会,更不懂深宫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和人心险恶。但凡她当时能多一点生活经验,多一点心机和手段,或许……也不至于让纪仙君,在沉渊那种地方,苦了这么多年。”
早在章尾山,明意说出博语岚要带给纪伯宰的话之时,佘天麟就对纪伯宰的身世有所猜测。
而明意这一次想要回去尧光山,就是要将纪伯宰的身份还给他,然后她才好心无旁骛的去救司徒岭。
天璇揉揉额角,心中暗道:果然不能小觑天下人,看似简单直接的明意,竟也将自己的身世和这背后的陈年旧账扒得七七八八。只是这真相,压在谁心头都不好受。
对于明意前面为镜舒和博语岚的开脱,她未置可否。人心复杂,一个急于巩固地位的母亲,一个惊慌失措只想保护姐姐和侄女的年轻医女,一念之差可以理解,但造成的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
难道她们的‘不得已’,便是纪伯宰的‘活该’吗?凭什么纪伯宰是倒霉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