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旭看着他。正男坐在餐桌对面，两只手放在活页夹上，肩膀还是缩着的，但缩的程度比进门时浅了一些。阳光从客厅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手臂那一侧，把他指尖边缘的铅笔灰照得很清楚。

    正男，明旭说，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正男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来我家。我带你去个地方，画点东西。

    去、去哪里？

    河边。那里有树荫，有风。比在家画舒服。

    正男的眼睛亮起来了——那种亮跟刚才不一样，不是确认自己没做错的释然，而是一种有地方可去了的期待。他用力点了点头，点得额前的头发都跟着晃了一下，然后小声地、但清晰地回答说：嗯。我明天下午来。

    正男走的时候，明旭送他到门口。

    正男推开了门，他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了明旭一眼，嘴角的那个弧度还在，比刚才更稳了一些，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小旭，谢谢你。

    他的声音比来的时候大了不少，尾音也没往下掉了，整句话平平整整地落下来，像一颗石子稳稳地落在地上。

    明天见。明旭看着正南笑着道。

    正男笑了，张嘴露出牙齿的、让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然后他转身跑了出去，跑过院子，跑过院门，跑到了外面的街道上。他的活页夹夹在腋下，跑起来的时候里面的纸页被风哗啦啦地吹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明旭站在门口看着他跑到街角，转弯，消失在那棵行道树的树冠后面。

    他回到客厅重新坐下来，看了一会儿自己摊开的分镜稿——少年站在河边，对话框里还是空白的。他想了想，铅笔落在纸面上，笔尖接触纸面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一行字慢慢成形：

    对岸有什么？——你自己走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写完那行字之后放下笔，把分镜稿翻到下一页，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麦茶。窗外的蝉鸣还在持续，声音跟正男来之前一模一样，但客厅里的空气好像比刚才轻了一些，连空调的出风都显得柔和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两点，门铃响了。比昨天更早一些。明旭去开门的时候，门外站着正男，穿着昨天那件蓝白条纹的短袖衫，但裤子换了一条干净的、膝头没有磨白痕迹的深灰色短裤。

    凉鞋的搭扣两只脚都扣在同一个孔位了，从外面看两只鞋的松紧度一致。他的头发用水沾过，额前的刘海不再贴着了，被压平了一些但还没完全干透，有几根还微微翘着。

    他手里还是那个浅蓝色的活页夹，但是封面上多了一个新的图案——用铅笔画的，还没有上色，是一朵小花，画在Z字正上方，花瓣有五片，大小差不多均匀，花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小旭！我来了！正男的声音比昨天大了很多，那种怕说错话的紧绷感已经淡了不少。

    走吧。明旭背起装着素描本的书包，走到门口换了鞋。

    他骑着那辆浅蓝色的自行车，正男骑着他自己的那辆更小的、车筐上印着卡通小兔子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活页夹，用橡皮筋捆了两道固定住。两辆车一前一后地从野原家的院子出发，沿着街道往河边方向去。

    小旭我们去哪里啊？正男骑在明旭后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听得出是笑着在说话。

    河边。找个树荫底下坐。

    去画画吗？

    对。你画你的正南超人。我在旁边画我的树影。

    画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画你想画的。今天不用画完一整页，画一格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