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的阴天。普通的阴天有云层流动,有风,有雨要下不下的潮湿感。但这七天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雨,连空气都像是被灌进了凝固剂。天空是一片均匀的、毫无层次的灰色,像有人拿一张巨大的砂纸把整个天幕打磨了一遍,磨掉了所有颜色和纹理。
第七天早上,美冴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发出一声长叹。
还是这样。
妈,今天还上学吗?小新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看看通知……美冴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幼稚园发来的消息,她点开之后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停课通知。又说停课。
耶——!小新从被窝里弹起来,枕头都被他蹬飞了,不用上学!
新之助,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美冴看着那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已经是第三天停课了。幼稚园说是因为空气质量的问题——她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说到一半就含糊过去了。
空气其实没有问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从第六天开始,春日部的居民们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症状——白天打不起精神,晚上却睡不着。明明没有做任何剧烈运动,胸口却像压着什么重物,呼吸不畅。美冴这几天做饭的时候老走神,把盐放成了糖,被广志指出来的时她才反应过来。
更奇怪的是孩子。
从第五天开始,春日部几乎所有五岁到八岁的孩子都在做同样的梦。梦到一座空荡荡的小镇,灰白色的街道,老井,柿子树,和一个站在街中央的小男孩。正男连续三天哭着醒过来,妮妮说自己梦里的那个人好像在喊什么名字但我听不见,阿呆向来话少,但那几天变得比平时更沉默。
风间妈妈给美冴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全是担忧:小彻这几天晚上老醒,醒了就说有人在叫我。美冴你家那两个孩子怎么样?
美冴看了看客厅方向——小新正趴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翻动感超人漫画,明旭坐在角落的矮桌旁边翻一本旧书。两个人看起来都还算正常。但昨天晚上她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路过两个
……你在哪里?
很小声。不像清醒时说话的语气,倒像在回应谁。
美冴没有告诉广志这件事。她在厨房里多站了一会儿,等着水烧开,心里那种沉甸甸的不安感怎么也落不下去。
妈妈。明旭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美冴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小、小旭!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我叫了你两声。明旭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整齐的家居服,头发已经梳过了,完全看不出刚睡醒的样子。他看了美冴一眼,目光在她捏着手机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幼稚园停课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就在等通知了。而且——他偏头示意了一下客厅窗外的灰色天空,这种天气不可能上课的。妈妈,这几天你是不是也睡不好?
美冴张了张嘴,最后承认了:嗯。说不上来……就是胸口闷闷的。
所有人都是。明旭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之后放在台面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不只是春日部。电视新闻说整个关东地区都有这种情况,但郊区的症状比市区轻,山里面几乎没有。
美冴愣了一下:小旭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了会儿新闻重播。明旭说,而且我注意到一个规律。这种症状的严重程度跟房屋密度有关。越靠近中心区域人越多的地方越严重,到了郊外就轻了。这说明引起这种现象的源头不是空气传播的东西,而是跟有关。
美冴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会儿儿子的话。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小旭,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明旭沉默了几秒钟。他看了看窗外那片灰色的、压得低低的云层,然后转回来看向母亲。
妈,你相信有等了六十年还在等人来接他的人吗?
美冴手里的水壶轻轻放在了台面上。
明旭翻开那本旧书。那是他上个月从广志那堆积灰的旧书里翻出来的——一本关于春日部周边地理沿革的地方志,出版日期是三十五年前。书页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纸面上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成了一团。但明旭花了三个晚上把能看的部分全看完了。
六十年前,后山上游有一个小村子。他把书摊开在餐桌上,指着其中一页。美冴凑过来看,上面的字有些是竖排的繁体,断断续续的。她读到大暴雨河水冲垮全村转移这些字眼,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那场雨太大了,整个村子一夜之间被淹了。明旭的手指划过那页纸上的一段文字,大部分人都跑出来了,后来搬到了下游,就是现在的春日部这一片。但也有没跑出来的。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那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