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旭没说话。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沙希的手指头在照片上停着。
“爸爸从来不跟我说妈妈的事。我问他的时候,他就说‘你妈妈很好’。我问哪里好,他说‘哪里都好’。”沙希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后来我就不问了。”
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相册的封面上,棕色的皮面反着光,有点晃眼。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枇杷树的枝头跳来跳去,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又从那边跳回来。
“明旭。”
“嗯。”
“你见过你妈妈哭吗?”沙希转过头来看着他。
明旭想了想,点头道:“见过。”
毕竟,美伢和广志两人,也不是一直这样,偶尔也是有争吵的。
“什么时候?”沙希的声音带着一点好奇。
“有一次。我不记得是为什么了。可能是跟爸爸吵架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事。她坐在缘侧上,一个人,没出声。我走过去,她擦了擦眼睛,说‘没事,风吹的’。但那天没有风。树叶都没动。”
沙希点了点头。“我爸爸也这样。他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他说‘还好’的时候,就是不好。”
明旭没说话。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沙希的声音小了一点,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就假装没看见。给他倒杯茶,放在桌上,然后回自己房间。”
明旭想了想:“我妈妈那次,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就不哭了。”
沙希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不明白:“不说话就行?”
“不说话也行。陪着就行。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坐在旁边就行。”明旭认真道,有时候,孩子的陪伴也是很好的一种安慰。
沙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头在相册的封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得很慢。
“小旭。”
“嗯。”
“下次我爸爸说‘没事’的时候,我给他倒杯茶。然后坐在旁边。”
明旭点了点头。
沙希把相册放回茶几底下,推了推,推到最里面。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水壶里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明旭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她没喝,把杯子捧在手里,两只手捧着,看着窗外的枇杷树。
“这个房子,其实,是很早以前,爸爸妈妈一起买的,甚至。”沙希说着,停顿了下,“这棵枇杷树。她怀孕的时候种的。说等孩子长大了可以吃枇杷。我出生那年种的,算起来跟我的年纪一样大。后面发生了那些事情后,爸爸不想待在这里,所以。直到前不久,这才搬了回来。”
明旭看了看那棵树。树干不粗,但也不细了,一个人能握住。枝头挂着几串青色的枇杷,小小的,硬硬的,还没熟,跟树叶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吾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句话。
“今年应该能吃了。”明旭摇摇头,将想法晃出脑袋后说道。
“嗯。爸爸说再过一个月。”沙希喝了一口水,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到时候你尝尝。应该很甜。”
“好。”
门铃响了。“叮咚”,两声。
沙希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红。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了,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汗,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流。他看见明旭,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小旭来了?好久不见。”沙希爸爸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厨房台子上,袋子里的东西哗啦一声,“上次见你还是在街上,你跟你妈妈买菜,我跟你打招呼,你还记得吗?你妈妈还跟我说了几句话。”
明旭站起来,点了点头:“记得。叔叔好。”
“记得就好。你妈妈说你记性好,看来是真的。”沙希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大,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长结实,“今天谢谢你帮忙搬东西。沙希一个人搬不动,我又不在家。这些东西堆在客厅好几天了,一直没空搬。”
“不客气。”明旭说。
沙希爸爸从袋子里拿出两盒饮料,递给沙希一盒,又递给明旭一盒,“喝点东西。辛苦了。草莓牛奶,沙希最喜欢喝的。”
明旭接过来,是草莓牛奶,纸盒装的,常温的。盒子上印着一个大草莓,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