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茨厂街的屋顶,瓦片一片一片的,黑灰色,像鳞片。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
身后是两百多万华人,推着他往前走。
前面是拉扎克和法兹尔,手里拿着刀,等着他往下跳。
他不能退,不能停,不能倒。
他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
隆市的另一边,拉扎克的官邸。
拉扎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茨厂街、中华中学、华人新村、锡矿场、橡胶园。
每一个位置旁边都标注了数字和缩写,写的是那里的华人人口数量、警力部署、交通路线。
他在做最后的推演。
韩沙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报告,念给拉扎克听。
“茨厂街,昨晚六个人去闹事,被警车赶走了,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被逮捕。”
“中华中学,学生情绪稳定,没有异常。华人新村,征地的告示已经贴了,没有人组织抗议。”
“锡矿场,华人矿工这两天没有罢工,橡胶园,一切正常。”
拉扎克听完,没有说话,而是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像是灰色的幽灵在书房里游荡。
“华人青年团那边呢?”
韩沙翻开报告的下一页。
“林志强在压他们的人,不许动手,陈永福也在压,目前没有异常。”
拉扎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们还在忍,那就再添一把火。”
“明天,再多派几队人去茨厂街,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韩沙犹豫了一下。
“先生,会不会太过了?万一他们真的动手......”
拉扎克摆了摆手。
“动手?他们不敢,陈永福那个老头子,从第一天就在说‘不能先动手’。”
“他说了这么多年,华人就听了这么多年,他们的骨头早就软了,站不起来。”
韩沙没有再说什么,他在拉扎克身边干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
隆市的夜,越来越沉。
茨厂街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店铺的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铁皮在夜风里嗡嗡的响着。
街面上没有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地上那些碎玻璃碴子,一闪一闪的,像是还没干的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炒粿条的油烟、水沟里的腐臭、橡胶燃烧的焦糊味,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张德发的咖啡店已经关了门,他把卷帘门拉下来,上了锁,又拿一根铁棍别在门框上。
这根铁棍被他削成了趁手的长度,一头磨尖了,藏在柜台底下。
今天他拿了出来,因为心里不踏实。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踏实,但就是觉得今晚要出事。
隔壁的林国强还没睡,坐在自家店门口抽烟。
他的水果摊已经收了,三轮车停在门口,车上盖着塑料布,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街口。
街口那盏路灯下,站着两个人影,看不清脸,从身形上看是两个年轻马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双手插兜,在路灯下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阿坤把烟掐灭在脚底下,站起来,走到张德发的店门口,敲了敲卷帘门。
“德发叔,你睡了吗?”
卷帘门响了一声,张德发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闷闷的。
“没睡,你也睡不着?”
阿坤把声音压得很低。
“街口那两个人,你看到了吗?”
张德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卷帘门响了一声,他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街口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在,换了个姿势,但还是站着,像是在等人。
“报警了吗?”
阿坤摇了摇头。
“报了,警察说没收到报案,让我们自己注意安全。”
张德发把门缝关上了。
阿坤站在店门口,犹豫了一下,从三轮车底下把那根木棍抽了出来。
木棍握在手里,汗津津的,他的手心全是汗,木棍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想回屋里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