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女声从张旭东头顶那个铁皮喇叭里传出来,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电流杂音。
喇叭外面套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绵阳站”三个红字,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张旭东站在车站立柱后面,盯着那辆绿色的铁皮火车。
车轮旁边的蒸汽还没散尽,月台上弥漫着一股煤烟味、汗味儿和水渍味儿混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有人拎着蛇皮袋从张旭东身边挤过去,袋子擦着他的裤腿,里面装的应该是腊肉,有一股烟熏火燎的香味。
这些味道钻进张旭东鼻子里,带着1983年初春特有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有力,指节分明,虎口有老茧。
骼膊上没有老年斑,没有那种皮包骨头的枯槁感,血管鼓鼓的,充满弹性。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皱纹,下颌线硬朗,下巴上有刚冒头的胡茬,扎手。
他真的回来了。
张旭东这辈子没想到还得经历一次这么尴尬的时刻。
自己以后的媳妇正在跟她的初恋情拉拉扯扯,看那小娘们一脸鼻涕眼泪的,拉紧了对面那根“电线杆”的衣袖。
张旭东老脸羞红。
他站在车站的立柱后面,真恨不得立马转身离去。
但现在他还不能走,不然那叫朱倩倩的小娘们,回到家里后,双方长辈还是会把自己跟她往一块硬凑。
张旭东知道自己重生了,因为这是朱倩倩上辈子在他耳边嘀咕了几万遍的场景。
那身高153,体重也是153的老娘们,上辈子只要看他不顺眼了,立马会扯着嗓子指着他鼻子一番河东狮吼。
“……张旭东,你个龟儿子,老娘当初要是多点勇气,跟杨华走了,怎么会跟你这个窝囊废过一辈子……”
朱倩倩骂人的时候是普通话,但也有几分后世川渝暴龙的气势。
“我如果爱你——
绝不象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眩耀自己;
……
”电线杆杨华正深情满满的朗诵着舒婷的《致橡树》。
不光是朱倩倩听了想扑到他怀里,边上也有好几个小年轻侧目而视。
这年头,就是这种文青小年轻最受女孩子欢迎。
反而是五大三粗的张旭东,穿着一身工装,跟个打铁汉似的。
虽然踏实,但真不受这些犯有文青病的小姑娘待见。
这也就上半年了,要是下半年两人敢在车站这样,说不定就进去了。
张旭东前世也后悔过,早知道小时候从四九城过来投靠外公,就不该跟军武出身的老头子练武,也应该读点书最好。
他虽然才重生,却是把前世今生,无缝衔接。
这辈子,刚才他是因为专心偷瞥心爱女子跟初恋告别,被车站的送货推车撞了一下,脑袋磕到了立柱上,晕乎了一下。
前世的他,也就是晕了一下,人家跟他道歉时,他还摆摆手装成不在意。
其实回家后,脑袋上那个包,将近一个礼拜才消下去。
而这辈子,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然重生了。
前世的死亡,是很丢脸的事。
蜀中最着名的类似桥段,还是千多年前,有一个叫做王朗的司徒,被诸葛丞相骂死了。
而他是被朱倩倩骂得脑溢血发作了。
之所以被骂,也是很简单的原因。
在沪上的丧偶老登杨华邀请朱倩倩过去旅游,张旭东肯定是不答应的。
结果被朱倩倩噼里啪啦一通骂,直接眼前一黑,就到这边了。
可能也是老天爷看他一辈子太憋屈了,想着让他重来一次吧。
所以,现在的张旭东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跟上辈子一样,搀扶着哭的没人样朱倩倩回家,然后小心守护。
等到那个杨华考上大学,写信跟朱倩倩分手的时候,他再趁虚而入。
这是上辈子的选择,重来一次,他脑子又没病,自然不会还是找骂。
所以他只是看了那对“狗男女”煽情一分钟,就决定这辈子换个活法。
朱倩倩这娘们,他死活不会再沾。
他扫视了一眼站台上各个车厢入口排队的人群,眼睛不由一亮,已然想到了办法。
其实这个办法,也是他上辈子想了很多年的。
朱倩倩不是后悔了四十年,说后悔没跟杨华去沪上么。
那自己这回就成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