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免了穷苦百姓的债,那还是圣人仁慈,是皇恩浩荡。
可他郑万权的名声就全完了。
更绝的是,这话从他李为君嘴里说出来,你还挑不出毛病。
因为这是他郑万权自己说的,郑家拿不出钱,是因为把钱都借给了穷苦人。
好,既然你郑家主这么体恤穷苦人,那我就帮你求个情,让圣人免了他们的债。
你郑家主一心为民,我李为君帮你把事情做得更漂亮,你谢我都来不及,怎么还能骂我?
“你......”
郑万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却卡在嗓子眼里,半天吐不出来。
他终于体会到卢冠方才在卢家堂屋里被逼到墙角时的滋味了。
那种被人拿话架在火上烤,想下来却找不到台阶的滋味,比在边关挨一箭还难受。
他从兵部历练出来的沉稳,在边关磨出来的果决,在这一刻全都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使不上半分力气。
就在这时,堂屋侧门处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李家小儿,你不要太过分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锦缎长袍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梨花木拐杖,从侧门走了出来。
李为君转头望去,只见对方年约六旬开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算深,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郑万权一见她,脸色微变,站起身道:
“夫人,你怎么出来了?”
老妇人却不看他,径直走到李为君和庞硕面前,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李为君一番,冷笑道:
“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你可知我郑家在京城立足多少年了?”
“你可知我家老爷当年在边关带兵的时候,你爹都还没出生呢!”
李为君面不改色,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地说道:
“郑夫人说的是,郑郡公戎马一生,下官也是十分敬佩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不过下官此番过来,与郑家从前的事无关,下官只是奉旨办差,还望郑夫人见谅。”
郑老夫人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的怒色又重了几分。
她正要再说什么,郑万权已经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
“夫人,你先回去,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
郑老夫人一把甩开他的手,拐杖又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怒气冲冲道:
“你都让人欺负到家里来了,还有什么好处理的?”
“我郑家的银子就是扔到水里,也能听个响,凭什么白白便宜了他们?”
就在这时,侧门外又匆匆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对方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身穿一袭青色儒衫,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和郑万权那张粗犷的国字脸站在一起,泾渭分明。
他一进门便快步走到郑老夫人身边,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劝道:
“祖母,您先消消气。”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李为君和庞硕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说道:
“在下郑林甫,见过李大人,庞大人。”
李为君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郑林甫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李为君,说道:
“李大人,方才你与我祖父说的话,我在后堂都听到了。”
“李大人此计确实高明,拿着我郑家的借据入宫面圣,奏请圣人免了穷苦百姓的债,圣人必会恩准。”
“如此一来,我郑家免了债,得了名声,密巡司交了差,完成圣人交付之命;穷苦百姓也免了债,三方都得利,堪称妙计。”
说着,他语气一顿,随即话锋一转,问道:
“可是,李大人,这里面有个问题。”
李为君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郑林甫凝视着李为君,说道:
“圣人免了穷苦百姓的债,确实是仁政,但穷苦百姓的债免了,其他人的债呢?”
“欠我郑家钱的人,有卖炭的张阿狗,也有开酒楼的赵掌柜。”
“圣人免了张阿狗的债,那赵掌柜的债免不免?”
“如果都免,那这些人欠郑家的银子加起来可有四十多万两。”
“圣人若是一并免了,不知道圣人心里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