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在原地,脖颈生硬地转过来,正对上李为君那双冷冽的眼睛,只感到凉得他脊椎骨发麻。
他下意识地往左右扫了扫,庞硕站在李为君旁边,往日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胖脸此刻拉了下来,眼里带着几分凶光盯视着自己。
显然刚才自己的话,惹怒到了他。
而且,门口的赵乾和孙力,此时此刻手握腰刀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锁在自己身上,连呼吸声都变得厚重起来。
封道余的额头刷地就见了汗,后背的绸袍子被冷汗黏在脊梁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说错话了......
如今的京城,谁不知晓密巡司?
那是圣人一手扶起来的衙门,密巡司的风头如今已经大到敢跟内阁掰手腕的地步。
自己一个西市牙行的掌柜,居然当着密巡司两个主事人的面,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问别人“帮谁不好你帮密巡司”,这不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吗?
他慌忙弯下腰,双手拱得比什么都高,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李大人!李大人息怒!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绝没有贬低密巡司的意思!”
“那你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李为君盯视着他,并没有打算放过他,追问着道。
封道余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搜刮着辩解的措辞,脸都憋红了。
坐在首座上的卢冠,瞥了一眼封道余那张冷汗涔涔的脸,又看向李为君,淡淡说道:
“李大人,咱们这会儿说的是于贵的事,你何至于把话题扯到封掌柜身上去?这未免,有些欲盖弥彰了吧。”
封道余只觉得压在身上的无形大山忽然间被卸了一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朝卢冠投去一个感激不尽的眼神。
卢冠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不光是在帮他开脱,更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李为君,封道余是我卢家的人,你别拿他开刀。
封道余心里那股子寒意被这句轻飘飘的话驱散了大半,更加确信自己站在卢冠这边的选择是再正确不过。
李为君收回落在封道余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卢冠,嗯了一声,说道:
“既然卢家主这么说了,那封道余的事,暂且搁在一旁,咱们就先说于贵。”
说完,他往于贵身边走了半步,站在于贵身侧,继续说道:
“卢家主,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于贵此番前来,跟胤盛牙行没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以牙行牙人的身份来的,他此番来,只代表他自己。所以,封道余方才说什么于贵代表不了牙行,压根就无从说起。”
卢冠脸上露出几分饶有兴味的神色,目光在李为君和于贵之间缓缓转了一个来回,不紧不慢地问道:
“听李大人的意思,于贵这是要自掏腰包,自己出钱了?”
李为君淡淡说道:
“于贵既然代表的是他自己,那自然是他自己出钱,来收卢家主允诺给我密巡司的东西。”
卢冠听完这话,忽然呵笑了一声。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堂屋中央低着头的于贵,问道:“于贵,你在胤盛牙行,干了多少年了?”
不等于贵开口,封道余便抢先一步从旁边赶上来说道:
“卢家主,这个小人最清楚,于贵是在小人手底下从学徒做起的,在胤盛牙行一共干了整整十八年。”
卢冠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于贵身上,接着问道:“他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封道余低头想了想,沉吟着答道:“于贵在胤盛牙行也算是有些能耐的牙人,不是那种光吃饭不长本事,一年下来,好的年景能赚个一百两出头,差的年景也有八九十两,按一百两算的话......”
卢冠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一年赚一百两,十八年下来,就是一千八百两。”
“他在京城过日子,吃喝住用,养家糊口,多少要花销一些,这十八年里,就算省吃俭用,顶了天也就能攒下一千五百两,对吧?”
封道余听完,连连点头,说道:“卢家主算得分毫不差,应该就是这个数。”
卢冠没有再接他的话,而是抬起一根手指,缓缓指向摆在墙角的那尊青花大瓶。
那瓶身高约三尺,釉色温润如玉,青花纹饰繁而不乱,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卢冠看着那尊瓷瓶,说道:“这个花瓶,是几百年前的古物了,老夫早年间花了三千五百两银子买回来的。”
“去年有人来看过,愿意出七千两银子买走它,老夫没有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