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屋子里的暖气烧得比客厅还足,窗台上摆著两盆开得正艷的君子兰。
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摆著个大傢伙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
这年头,这玩意儿可是真正的奢侈品。
“兹拉……滋滋……”
一阵电流声过后,里面传出了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正在播报著新闻。
王建军和二柱子俩人,跟两只受惊的鵪鶉似的,缩手缩脚地站在桌子边上。
王建军把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確定没汗了。
才敢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在那光滑的木壳子上摸了一下。
就一下,跟触电似的立马缩了回来。
“乖乖……”王建军眼珠子瞪得溜圆,压低了嗓门对二柱子说道。
“柱子,你听听,这人是不是钻进这盒子里说话呢?咋这么清楚?”
二柱子蹲在地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仰著脖子一脸的痴迷。
“建军哥,这就是收音机啊?
俺听村里老一辈人说,这玩意儿能听见北京的声音呢。”
“那可不!这可是红灯牌的!”
王建军一脸的与有荣焉,仿佛这收音机是他自个儿的一样。
“以后咱墨哥发达了,肯定也给咱整一个!”
俩人正对著收音机流哈喇子,完全没注意到书房另一头的窗边,气氛已经冷到了极点。
李卫国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飘落的雪花。
他手里夹著半截烟,菸灰积了老长一截,但他一直没弹。
张秘书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腰微微躬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把在国营饭店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连標点符號都没敢漏地匯报了一遍。
尤其是高健骂的那几句粗话也给讲出来了。
张秘书说完,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收音机里那激昂的播音腔还在迴荡。
良久。
“呵。”
李卫国轻笑了一声。
但这笑声听在张秘书耳朵里,却比外面的北风还要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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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国转过身,把手里的菸头按在窗台上的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高解放是个聪明人,怎么生了这么个没脑子的种。”
李卫国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聊家常。
“在松江县,敢说要把我的恩人腿打断的,他高家还是头一份。”
张秘书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了李卫国好几年,太了解这位领导的脾气了。
要是李卫国拍桌子骂娘,那说明事情还有迴旋的余地。
可现在,他越是平静,就说明心里的火压得越深,动起手来也就越狠。
“主任,那高健当时跪在地上求饶,看样子是真怕了。”张秘书试探著补了一句。
“怕?”
李卫国走到书桌前,伸手把收音机的声音关小了一点。
“他是怕我这个『主任』的帽子,不是怕做错事。”
李卫国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此刻透著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光。
“林大夫救了我父亲,又治我大哥的病,那是我们李家天大的恩人。”
“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说我李卫国的恩人在松江县差点被人打断了腿,我李家的脸,往哪搁?”
说到这,李卫国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篤、篤、篤。”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张秘书的心坎上。
“去查。”
李卫国吐出两个字。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是公社的,还是革委会的。”
“只要屁股底下不乾净,只要手伸得太长,全部给我抓起来。”
李卫国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森然。
“现在的松江县,有些人过得太舒坦了,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既然他们喜欢仗势欺人,那就送他们去劳改农场,好好学学怎么做人。”
张秘书浑身一震,脚后跟猛地併拢。
“是!主任!我这就去办!”
他知道,松江县的天,今晚就要变了。
高家这棵大树,怕是要连根拔起了。
张秘书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带起一阵风。
李卫国看著他的背影,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隨后,他脸上那股子阴狠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转头看向还在那研究收音机的王建军和二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