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变得空茫。
“每次要走,就想起我娘。想起她牵著我的手,跑到那个山口,被追上来的人按在地上。
想起我爹当著我的面,一脚一脚踹在她身上,踹到她不动了为止。想起她最后一句话是『快跑,良儿,別回头』。”
“我跑不掉了。”
石老汉哽咽著:“从那以后,我就被困在这里了。不是出不去,是一到那个山口,就想起她。”
江莹莹的眼眶忽然酸了。
“可阿辞是我的儿子。”石老汉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力气,“我五十多了,才得了这么个儿子。这辈子,就这点指望了。”
他转过头,看著她。
“你知道吗?其实没有什么算命先生。”
江莹莹的睫毛颤了颤。
“那是我胡诌的。”
石老汉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孩子似的狡黠,又带著几分苦涩,“阿辞命格贵重,我承受不起他的敬称.....这话是我编的。
我只是……只是从你身上,看到了我娘的影子。”
“你也是被卖来的,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眼睛里那种光,那种不甘心,和我娘一模一样。我怕你像我娘一样……”
石老汉没说下去。
“阿辞长得不像你。”他忽然又说,“他长得像我娘。那个眉眼,那个鼻子嘴巴,那个神气,那个聪明劲儿,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每次看他,都像看见我娘。”
“他懂事,早慧,眼睛里乾乾净净的,不像这村里的孩子。”
石老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配做他爹,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可....可我这辈子就这点指望了……”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洇进花白的鬢角里。
江莹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她以为自己会恨。会冷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他酒后胡言、鱷鱼的眼泪。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看著这个五十多岁、醉醺醺、说著胡话的男人,心里翻涌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他娘也是被卖来的,也是读书人,最后被活活打死在那条逃跑的路上。
他识字,读过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字。
他走不出这个村子,不是因为锁链,是因为他娘的死在最外围的山口。
他从她身上看到他娘的影子。
从阿辞身上看到他自己。
“你是个好娘。”
石老汉眼睛看著她,醉眼朦朧,却很认真:“你教他认字,教他读书,他都让你教得那么好。你比我娘命好,你能陪著他长大。”
他顿了顿。
“等我死了,这房子,这地,都留给你们。”
他的手攥紧她的手腕。
“再等等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卑微的哀求,像一只老狗在祈求最后的怜悯。
“我都快六十了,没几年活头了。等咱阿辞再大一些……等他再大一些,能护住你了,你再走,好不好?”
江莹莹的眼泪终於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恨他。
当然恨他。
可此刻她看著他,看著这个酒气熏天的老光棍,看著这个把她推进深渊又跪在深渊边上哀求的男人,她发现自己恨不动了。
不是原谅。
永远不会是原谅。
只是在这漫长的、暗无天日的几年之后,她第一次看见,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原来也被別人毁过。
他也是受害者。
他也是加害者。
他是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一团乱麻。
她抽回被他攥著的手。
石老汉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上。他还在嘟囔著什么,但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重,很快鼾声响起来。
江莹莹站在那里,低头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屋。
江锦辞坐在门槛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小小的侧影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望著那条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土路,那条通往外界的路。
江莹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锦辞开口。
“他说的,我都听见了。”
江莹莹没有意外。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江锦辞没有挣扎,靠在她身上,望著那条土路。
“阿辞,”江莹莹的声音很轻,“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锦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