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暮色四合。
江莹莹等在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落在她肩头。
石老汉人未到声先至,把今天一路上人夸江锦辞的话翻来覆去说了三遍,每说一遍都要加一句“那可是镇上的人说的!”
江莹莹静静地听,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她没有问江锦辞买了什么,也没有问镇上热闹不热闹。
她只是把江锦辞从石老汉怀里接过来,低头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碎发。
江锦辞把那银鐲子塞进她手心。
江莹莹低头看了一眼,愣了愣。
她把鐲子攥进掌心,指节发了白。
“……谢谢阿辞。”
江莹莹的声音很轻,心里却暖洋洋的。
石老汉凑过来,脸上还掛著显摆了一路的得意:“怎么不谢我?这可是我花钱买的呢!”
他扳著手指头数,“今天什么也没买成,钱全花在这银鐲子上了。”
见江莹莹不做声,石老汉挥挥手也不以为意,又自顾自地絮叨起来,“明天得再去一趟,李二家那牛钱还没结清……阿辞明天你就別跟著了啊,今天叔抱了你一整天,腰疼!”
江锦辞点了点头,应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透亮。
江莹莹抱著江锦辞,站在院墙边,看石老汉弯著腰往门鼻上掛锁。
铁锁“咔嗒”一声落下去,沉闷地撞在门板上。
石老汉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伸手想摸江锦辞的脸。江锦辞偏头躲开了。
他也不恼,嘿嘿笑著收回手:“石锦辞在家要乖乖的啊,叔今天卖肉回来,让你妈给你做顿好的!”
江锦辞看著他,点了点头。
石老汉便笑起来,背篓往肩上一甩,招呼著同村等候的几个人,踏著晨露走远了。
他的背篓空著,脚步却轻快,很快就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不见了踪影。
江莹莹还站在院门口。
她望著那条蜿蜒出山的小路,望了很久。
江锦辞安静地伏在她肩头,没有说话。
有风从山坳口吹过来,带著早秋微凉的潮意,把她几缕碎发吹落在他脸颊边。
江锦辞的名字,是江莹莹取的。
石老汉大字不识半筐,却也知道“锦辞”是个雅致的名儿。
人家女大学生取的,能差么?
他没意见,逢人便夸:“我家阿辞这名儿,学问大著呢!”
他不知道,江莹莹握著江锦辞的手,在泥地上一笔一划教他写的,从来都是“江锦辞”。
不是“石锦辞”。
“这是你的大名。”她看著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只有在妈妈这里,可以写这个江。不能写给別人看”
江锦辞看著她。
她眼里有小心翼翼的期盼,也有破釜沉舟的孤勇。
她不知道这个一岁多的孩子能听懂多少,但她还是提前给孩子灌输概念,也为將来离开提前铺垫,不厌其烦的告诉江锦辞,石锦辞是小名,別人叫的。江锦辞是大名,只属於妈妈和宝宝私下里的名字。
江锦辞伸出手指,勾住她的。
“拉鉤。”
江莹莹愣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
她用力勾住他的手指,指节发白。
日子一天天的过著,江锦辞也逐渐开始展现出过目不忘的天赋。
村里人也渐渐发现,江莹莹教孩子识字,竟教出了名堂。
那才一岁多的娃儿,已经能认百十个字,还会背完整的唐诗。
村里那些成天追鸡撵狗的野小子们蹲在墙根听了几回,竟也听住了。
几个主事的老人合计了几夜,最后硬著头皮来找石老汉商量。
“老石,你家这媳妇……能不能也教教咱村的孩子?”
石老汉刚想摆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他说了不算。
江莹莹垂著眼,手里慢慢叠著江锦辞的小衣裳。
“可以,但收学费。”
村里人面面相覷。
按理说这妇人是买来的,吃穿用度都是石家的,她凭什么要钱?
可他们有求於人,而且將来孩子要交给人家,也不敢开口得罪。
最后商定,按全村平均的月均收入,再除以二,给江莹莹算工钱。
但还是有眼红的人妇女酸溜溜补了句“教个书而已,不用晒太阳,有钱拿就知足吧”,江莹莹只当没听见。
石老汉伸手想抽成。
江莹莹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不凶,甚至不算冷。
只是平静地看著他,像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