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布袋
。我每天多挖十斤,连利钱都还不完。本金一分没动。”

    老钟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灶膛里的火,火苗在跳,一明一暗的,照著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烛火,不是银光,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的光。

    陆崖知道,当初是老钟让他去找陈骨借钱的。老钟说,这是唯一的办法。陆崖去了,借了,欠了,现在还不上了。他来找老钟,不是来怪老钟,而是来求老钟再帮他一次。但他开不了口。老钟已经帮了他太多。

    “钟叔,我不是来要钱的。”陆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会想办法的。我和石狗找到了一条旧矿道,里面有晶核。我们挖出来,卖了,就能还上。”

    老钟抬起头,看著陆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陆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平静。

    “你去找陈骨借钱,是我让你去的。”老钟说,“我当时以为,那是唯一的办法。你去了,借了,现在还不上了。这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钟叔——”

    “是我的错。”老钟打断了他,“我让你去求那条蛇,是我没想清楚。我手里有钱,但我没给你。我以为你能扛过去。你没扛过去。”

    陆崖愣了一下。“钟叔,你——”

    老钟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像是身体每个关节都需要时间才能鬆开。他先是用双手撑著膝盖,把身体往前倾,然后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脊椎伸直。他的背还是驼的,但比坐著的时候直了一些。他的膝盖发出咔咔两声脆响,像是两块乾枯的骨头在互相摩擦。

    他走到灶台后面。

    灶台后面有一面墙,墙上糊著泥巴,泥巴乾裂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石头。老钟蹲下来,把手伸进墙缝里——不是墙缝,是灶台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那里塞著一块鬆动的石头。他把石头抠出来,石头后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放著一个布袋。

    布袋很旧,洗得发白,绳子磨得起了毛。布是粗麻的,原本是灰白色的,洗了太多次,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浅灰色,能隱约看见里面装的东西。布袋不大,只有巴掌宽,一拃长,但鼓鼓囊囊的,装得很满。

    老钟把布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他走回矮桌旁,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子。

    灰幣。

    很多灰幣。一串一串的,堆在一起。有的成串,用麻绳穿著,一串十枚;有的散著,零散地堆在布袋底部。灰幣是暗绿色的,在灶火的光里反著暖黄色的光,像一小堆被挖出来的、生了锈的宝藏。

    陆崖看著那堆灰幣,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灰幣。三百枚?不,不止。他数了数——成串的有二十串,两百枚;散的大约还有一百枚。一共三百枚。

    “这里是三百枚。”老钟说,“拿去还债。”

    陆崖看著那堆灰幣,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著,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眼睛盯著那些灰幣,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老钟。

    “钟叔,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三十年攒的。”

    老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把灰幣重新装进布袋里,系好绳子,把布袋推到陆崖面前。布袋在桌上滑了一下,停在他手边。

    陆崖看著那个布袋,没有伸手。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老钟让他去找陈骨借钱,老钟自己却有钱。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直接借给他?为什么让他去求陈骨,去背那个高利贷?他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老钟看著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是不是想问,我当初为什么不直接给你?”老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回答了。

    老钟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乾枯得像冬天的树枝,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他把手翻过来,看著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源纹,没有银光,只有一条条深深的、像乾涸的河床一样的掌纹。

    “这三百枚,是我三十年的积蓄。是我给自己留的棺材本。我腿不行了,眼睛不行了,上去也是废人。我留这笔钱,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买一口薄棺材,买几碗粥,不饿死。”老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情,“你来找我,说要借钱给石狗他妈买药。我当时想,你去求陈骨,陈骨会借给你。你不是还不了,你有力气,有源纹,你能还。我以为你能扛过去。所以我没有拿出来。”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错了。我没扛过去。”陆崖说。

    “不是你没扛过去,是我不该让你去扛。”老钟抬起头,看著陆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那种光是陆崖很少见到的——不是疲惫,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的自责,“陈骨的利钱,你一辈子都还不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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