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了很多。”石狗说,“枕头上全是。我换了两次布,都湿透了。”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兰婶的胸口,那里在微微起伏,很慢,很慢。他闭上眼睛,用感知“看见”了兰婶的源纹。灰色的,很淡,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纸。肺部的源纹几乎看不见了,那里有一团黑色的、像瘀血一样的东西,堵住了所有的通道。那不是源纹的病,是身体的病——肺癆。矿区最常见的病,也是最狠的病。它不会一下子把人杀死,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水磨石头一样,把人磨成灰。
“大夫怎么说?”陆崖问。
石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崖。纸是黄的,很旧,边角捲起来了,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跡。陆崖看了一眼,看不太懂,但看懂了最后一行字——一个数字。
“一百二十枚。”
石狗的声音更哑了,哑到几乎听不见。他把纸折好,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那张纸贴著他的心臟,像一块烙铁。
“大夫说,再不买新药,就来不及了。”
三
一百二十枚灰幣。
陆崖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手插进怀里,摸了摸那包灰幣。三十五枚。他攒了三个月,每天从牙缝里省,从嘴里抠,才攒了三十五枚。石狗攒的比他更少——石狗每天把馒头省下来给他妈吃,自己饿著肚子下矿,工钱本来就少,还要还陈骨的利钱,一个月能攒下五枚就不错了。
一百二十枚。那是石狗两年的工钱,是陆崖四个月的工钱——如果不吃不喝的话。但人不能不吃不喝。矿工不吃不喝,三天就死了。
“我去想办法。”陆崖站起来,转身要走。
“阿崖。”石狗叫住他。
陆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有什么办法?”
陆崖站在那里,背对著石狗,沉默了很长时间。门外的绿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黑,像一个佝僂的老人。他的肩膀微微耸著,像是在扛著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我有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陆崖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四
他有什么办法?
他走在碎石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百二十枚灰幣,不是十二枚,不是二十枚,是一百二十枚。他在矿道里挖一年的石头,不吃不喝,也攒不够一百二十枚。他抠碎屑,抠一年也换不了十枚。他卖命,命也不值这个价。
他走到镇子后面的空地,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累,是那种“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他的手指插进头髮里,头皮是凉的,指甲是凉的,连掌心里的银光都是凉的。
他抬起头,看著穹顶。穹顶上的幽光石在发光,翠绿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汗水照得像一颗颗绿色的泪珠。他盯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到了老钟。
老钟有碎片。三块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值很多钱——不是一百二十枚,是一千二百枚,甚至更多。但那是老钟的命。老钟把碎片给他,不是让他去卖的,是让他练功的,是让他往上走的。如果他把碎片卖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功法,没有源纹,没有往上走的路。他会变成一个普通的矿工,和石狗一样,和赵老四一样,和瘸腿李一样——在矿道里挖一辈子石头,然后死掉,被埋在矿渣下面,没有人记得。
但他不能看著兰婶死。
他看著石狗蹲在床边握著兰婶的手的样子,看著石狗红著眼眶说“再不买药就来不及了”的样子,看著石狗每天把馒头塞进怀里、自己饿著肚子下矿的样子。石狗是他在这鬼地方唯一的朋友。不是那种一起吃一起喝的酒肉朋友,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根扎进土里一样的、掰不开的朋友。石狗为他挡过铁头的拳头,为他挨过猴三的竹鞭,为他做过很多他永远还不起的事情。
他不能看著石狗失去他妈的。因为他知道失去妈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是整个世界突然少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变得不真实了。你走在路上,觉得路不是路;你吃著馒头,觉得馒头不是馒头;你活著,觉得活著不像活著。他不想让石狗也变成那样。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朝穹顶边缘的方向走去。
五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穹顶边缘。
穹顶边缘是矿区和穹顶的交界处,岩层最薄的地方。这里的穹顶比镇子那边低了很多,伸手几乎能碰到。穹顶上的幽光石在这里更密,光也更亮,翠绿色的,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绿苔。风很大,从穹顶裂缝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