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陆崖就醒了。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矿区的新一天刚刚开始。他躺在石床上,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的绿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转著昨晚的那些画面——石头的源纹,人的源纹,陈骨的黑色漩涡,老钟怀里那三块碎片的银光。那些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得可怕。
他坐起来,穿上褂子,扣好扣子。背上的伤已经全好了,连疤痕都淡得快看不见了。老钟给的伤药加上源力的自愈,让他的身体恢復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摸了摸左肩,那几处被指甲掐破的伤口只剩几个浅浅的白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矿区很安静。穹顶上的幽光石发出翠绿色的光,照在碎石路上,照在石屋的墙壁上,照在每一个矿工的脸上。空气很冷,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带著一股硫磺味和灰尘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肺里像被冰水洗过一样,凉丝丝的。
他没有去矿道。今天是他轮休的日子——矿区每十天有一天休息,不给工钱,但也不用下矿。大多数矿工在这一天会躺在家里睡觉,或者去镇口的小摊上喝一碗最便宜的杂麵汤。陆崖从来不浪费这一天。这一天是他练功的日子,是他往上走的日子。
他先去了一趟矿道深处的裂缝,从藏匿点取出了布袋。布袋里有三块碎片——老钟给他的那两块,加上昨天他“看见”老钟怀里的那块小的,其实老钟已经给他了,只是他昨天才真正“看见”。他把碎片塞进怀里,贴著胸口。碎片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和他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然后他朝镇子后面的空地走去。
二
他走到空地的时候,穹顶上的幽光石已经从墨绿变成了翠绿——矿区进入了“白天”。空地上很安静,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吹得那些灰绿色的杂草东倒西歪。那块被风蚀出凹坑的大石头还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陆崖没有坐进凹坑里。他站在石头旁边,面向镇子的方向,等著。
他约了老钟。
昨天他用感知“看见”老钟在穹顶边缘的棚子里,今天天没亮他就用感知探了一下——老钟已经离开了棚子,正朝镇子的方向走。他的源纹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但还在移动,很慢,很稳。
等了大约一刻钟,他看见了一个人影从废弃石屋区的方向走过来。
老钟拄著铁钎,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他的背驼得像一张弓,下巴几乎贴著胸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铁钎戳在地上,发出篤、篤、篤的声音,在空旷的空地上传得很远。他的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乾瘦的、像枯枝一样的手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白髮黄的眼睛——在看见陆崖的时候,亮了一下。
陆崖走过去,想扶他。老钟摆了摆手,没有让他扶。他走到大石头旁边,在石头底下的一个矮石墩上坐下来,把铁钎靠在一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
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呼的。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陆崖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等他喘匀了气。
过了大约半刻钟,老钟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他抬起头,看著陆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那种光是陆崖很少见到的——不是疲惫,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期待,一种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了什么东西的期待。
“钟叔,我通了。”陆崖说。
老钟的眼睛眯了一下。“通了?”
“第二条脉。我能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感觉。我能看见源纹,每个人的源纹。”
老钟没有说话。他盯著陆崖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把陆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掌心。掌心里有银色的纹路,很细,很密,像一张蜘蛛网。老钟用拇指在那些纹路上按了按,感觉了一下温度。掌心的皮肤是热的,比正常体温高一些,是源力在皮肤下面流动的痕跡。
老钟鬆开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什么顏色的?”老钟问。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银色的。和之前一样。”
老钟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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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乾枯得像冬天的树枝,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不是病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激动又像是感慨的颤抖。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源纹,没有银光,只有一条条深深的、像乾涸的河床一样的掌纹。
“银色。”老钟小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