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衝过去,把他们拉开,把老钟带走。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衝过去,不仅救不了老钟,还会把自己搭进去。猴三和铁头只是陈骨的两条看家狗,打了狗,主人就会亲自来。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陈骨。
他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咬得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咬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把头埋在胳膊里,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继续看著。
三
猴三从屋里走出来了,这次是真的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老钟。老钟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矮凳上,闭著眼睛,像一尊雕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疲惫都没有。那张脸像一张被水洗过的旧纸,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猴三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鞋底蹭了蹭。
“老东西,你把碎片藏哪了?”
他的声音尖厉,像指甲刮在铁皮上,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陆崖在矮墙后面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老钟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闭著,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像是听到了猴三的话,但没有打算回答。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猴三等了几息,见老钟不回答,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像要下雨之前的天空一样的顏色。他从腰后抽出竹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在巷子里来回反射,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不说?我明天再来,后天再来,天天来,看你能藏多久。”
他把竹鞭插回腰后,转身走了。铁头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还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铁锅。铁锅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门槛上,弹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猴三的脚步声很轻,像猫,几乎听不见。铁头的脚步声很重,像锤子砸在地上,每一下都带著一种沉闷的震动。两种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不协调的节奏,像一首走调的曲子。
他们走出了巷子,拐进了主街,消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吹得老钟家的门板吱呀吱呀地响。门板撞在门框上,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拍手。地上的碎陶片被风吹得翻了个身,露出下面潮湿的、暗红色的泥土。铁锅还躺在门槛旁边,锅底朝上,像一个被翻过来的乌龟。
陆崖蹲在矮墙后面,等了大约半刻钟。他数著自己的心跳,数了大约三百下。三百下之后,他確认猴三和铁头没有回来,才从矮墙后面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差点摔倒。他扶著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木感消退了一些,然后朝老钟家走去。
四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门板歪斜著,门轴脱了榫,关不严。门框上的铁皮补丁翘起来一个角,露出下面黑褐色的、被虫蛀过的木头。门槛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是无数人进进出出踩出来的。凹痕里积著灰,灰里嵌著几粒碎石子。
陆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里很乱。
灶台底下的暗格被撬开了,石板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灶膛里的灰被扒了出来,撒了一地,灰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雪。石床上的乾草被掀到了地上,散了一地,有的被踩碎了,草屑粘在地上。被子被抖开了,扔在床板上,被面上有几个脚印,黑乎乎的,是铁头的靴子踩的。
矮桌被掀翻了,四条腿朝天,桌面上有几道新的刀痕——是猴三用竹鞭的金属包头划的。桌上的碗筷全在地上,陶碗碎了三个,还有一个裂了一道缝,但没有碎,歪歪地靠在墙根。筷子散了一地,有的被踩断了,断口露出淡黄色的竹纤维。
墙角那个放杂物的木箱子被打开了,盖子扔在一边,里面的东西全被倒了出来——几块破布、一团麻绳、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一个生锈的铁盒。铁盒被打开了,盖子变形了,是被人用蛮力掰开的。盒子里原来是空的,现在也是空的。
墙上那张九层塔的草图还在。它被风吹得歪了,左上角的钉子鬆了,整张纸斜掛在墙上,像一个快要倒下的人。纸面上有一些新的水渍——不知道是猴三翻东西时溅上去的,还是从屋顶裂缝里渗进来的雨水。九层塔的轮廓还看得清,但塔顶那几个小字已经彻底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跡,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
老钟还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
他的姿势没有变,背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