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暗,只有灶火亮著。火苗在灶膛里跳,把老钟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像一只蹲著的野兽。墙上掛著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著一座九层塔的草图。那纸很旧了,边角捲起来,上面有烟燻火燎的痕跡,还有几处水渍,但塔的轮廓还是很清楚。九层,一层一层往上收,最上面是一个尖顶,顶上有几个小字,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陆崖每次来都能看到那张纸,但他从来没问过那是什么。他知道,老钟想说的自然会说的。
灶上的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老钟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用一块破布裹住壶把,把水壶端下来。他倒了一碗水,推到陆崖面前。
水是滚烫的,碗是粗陶的,碗沿上缺了一个口子。碗里的水很浑,带著一股铁锈味,矿区的井水都是这个味道,喝习惯了也觉不出来。
陆崖双手捧著碗,没喝。碗壁烫著他的手心,他把碗放在膝盖上,等它凉一凉。
“钟叔,晶核被陈骨拿走了。”他说。
四
老钟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陆崖看出来了。他看见老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又继续动了。老钟把水壶放回灶台上,壶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马上说话。他蹲下来,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火光照著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灭了。
“他知道了?”老钟问。
“他用探测石测的。他说我身上有源纹波动。”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一颗火星,落在灶台上,慢慢暗下去。
“你的源纹活得太快了。”老钟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一般人练三个月才有波动,你半个月就有了。陈骨的探测石是从上面带下来的,很灵敏。”
“上面”这个词在老钟嘴里很轻,像是隨口说的。但陆崖知道“上面”是什么意思。不是天上,不是地上,而是那个地方——那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愿提起的地方。景霄天。那座九层塔所在的地方。
陆崖没有接话。他低头看著碗里的水,水面上浮著一层细细的灰,是灶膛里飘出来的。他用手指把灰拨开,露出下面乾净的水。
“那我怎么办?”他问。
“继续练。但不要让人看见。”
老钟从怀里掏出一块灰色的石头碎片,放在桌上。
那碎片不大,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后剩下的一小块。它的顏色是灰的,但灰得不纯粹,里面有一些极细的、银白色的丝线,像头髮丝一样,在火光下隱隱发亮。
陆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碎片的瞬间,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麻麻的。他把碎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碎片是凉的,凉得不刺骨,但那种凉意像是会渗,从手心一直渗到手腕,再沿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胳膊肘就停了。
“这是源纹碎片。”老钟说,“你拿著,回去悟。里面有景霄天的功法。”
陆崖攥紧碎片,手心里那点凉意被他攥住了,像攥住了一小块冰。他没有问这是哪来的,也没有问老钟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老钟也不会回答。或者,回答了,他也不想听。
“钟叔,你以前在景霄天教书?”陆崖问。
这个“以前”是什么时候,陆崖不知道。老钟从来没说过自己以前的事,但他身上有一些东西,不是矿区的人能有的。比如他写字。矿区的人写字像狗爬,歪歪扭扭的,但老钟写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纸上长出来的。比如他说话。矿区的人说话粗声粗气,骂骂咧咧的,但老钟说话从来不高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才吐出来的。
陆崖第一次来找老钟,是半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下矿不到一个月,在矿道里捡到了一块奇怪的石头,上面有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他以为是普通的矿脉纹,但石狗看了一眼就说不是,让他去找老钟。石狗说,老钟懂这个。
老钟看了那块石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著陆崖,说了一句让陆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有源纹天赋。”
陆崖那时候连“源纹”是什么都不知道。老钟花了三天时间给他解释,又花了七天时间教他第一次感应源纹。从那以后,陆崖每隔几天就来老钟家一趟,有时候是下矿之后,有时候是休息日。老钟教他认源纹,教他感应源力的流动,教他用意念去触碰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陆崖学得很快。老钟说,他见过的人里,没有比他更快的。
但现在,这个“快”变成了麻烦。
五
老钟没有回答陆崖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背对著陆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