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上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蘚,不是绿色的,是灰白色的,像发霉的麵粉。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在鱼肚子上。石狗走在前面,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碎石上,“咚”的一声,声音在矿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操。”石狗骂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小声点。”陆崖回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想把猴三招来?”
石狗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撑著膝盖,低著头喘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弯腰摸了摸膝盖。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皮擦破了一块,渗出一粒粒血珠,像石榴籽。
“破了。”石狗说。
“破了也得走。回去再包。”
石狗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他走路的时候左腿不敢用力,每走一步就顿一下,像在踩剎车。陆崖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下来等。在矿道里不能停,停久了腿会僵,越僵越疼,还不如一直走著。
经过第一个弯道。
弯道处有一根木柱子,顶住头顶的岩层。木柱子很粗,两个人合抱那么粗,但已经裂开了,裂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能塞进一根手指。柱子的根部泡在水里,泡得发黑髮软,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来,像抠豆腐。陆崖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这根柱子,心里想它什么时候会断。老钟说过,这根柱子还是他爹年轻时候立下的,算下来快四十年了。四十年,在这地底下,水泡、虫蛀、岩石挤压,早该断了。但它就是没断,一直撑著,像一个驼背的老人,腰都弯了,就是不倒。
经过第二个弯道。
这里有一个通风口,拳头大小,通往上层的废弃矿道。风从通风口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风很冷,带著一股铁锈味和硫黄味,吹在脸上像刀割。陆崖每次走到这里都会侧一下脸,把右脸迎向风口,让风把脸上的汗吹乾。汗干了之后皮肤绷得紧紧的,像糊了一层浆糊。
经过第三个弯道。
到了东五区。
这里的矿道比前面宽一些,能容两个人並排站著,头顶也有空间,陆崖伸出手臂踮起脚尖才够得到顶。岩壁上有一道道裂缝,横的竖的斜的,像一张蜘蛛网。这些裂缝是以前塌方留下的——三年前东五区塌过一次,埋了七个人,挖出来五个,两个没挖到。后来矿道重新挖开,裂缝就留在那里了,有的裂缝能伸进一整条胳膊,摸不到底。
空气里有股腐臭味。
不是浓烈的臭,是淡淡的、隱隱的,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很远的地方,偷偷地烂著。味道从裂缝里渗出来,一阵一阵的,有时候你走过去闻到了,退回来再闻就没了。有人说是以前闷死在这里的人没烂乾净,烂了一半,另一半变成了石头,味道就是从石头里面渗出来的。也有人说不是人,是地底下本来就有的东西,从地心深处渗上来的,千万年都没见过光的东西,烂了千万年还在烂。
赵老四已经在了。
他蹲在角落里凿岩壁,背对著矿道口,身体一起一伏的,像一台老旧的机器。他的镐头砸在岩壁上,每一下都很用力,但声音不对——不是清脆的“当”,而是沉闷的“咚”,像砸在一块空心木头上。这说明他砸的不是石头,是石头外面的泥皮,力气用错了地方,白费劲。
他的背上缠著布条。
布条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灰白色,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像一块膏药。布条下面渗著血,血不多,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梅花印在布条上。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边缘发黑。布条的结打在他右肩上,结很大,鼓鼓的,像长了一个瘤。
那是昨天被陈骨打的。
陈骨每隔几天会下来巡视一次,手里拄著一根铁棍。他走到赵老四跟前,看了看赵老四挖出来的石头,嫌太小、太少、成色不好。赵老四说了一句“这片石头硬”,陈骨就举起铁棍,照著他背上抽了一下。铁棍比竹鞭狠多了,一下就能把皮抽开,肉翻出来,血淌下来。赵老四没吭声,趴在地上,等陈骨走了才慢慢爬起来,从怀里掏出布条,自己缠的。
他每挥一下镐头,背上的肌肉就抽一下。
不是他想抽,是控制不住的,像被电击了一样。镐头举起来的时候背上的肌肉拉伸,疼得他直咧嘴;镐头砸下去的时候肌肉收缩,更疼,咧开的嘴就变成咬紧的牙。他咬著牙,嘴唇翻出来,露出黄黑色的牙齿,牙齦萎缩了,牙根露在外面,像一排快掉的老树桩。
瘸腿李坐在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是从岩壁上掉下来的,扁平的,像一张凳子。瘸腿李就坐在上面,左腿伸直了搁在地上,右腿曲著,膝盖顶著下巴。他手里拄著铁钎,铁钎竖在地上,双手搭在钎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拄著一根拐杖。
他的左腿十年前被塌方压断了。
那时候他还在西二区挖矿,头顶的岩层突然裂开,一块桌子大的石头掉下来,正好压在他的左腿上。等人们把他从石头下面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