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挖矿人
只不一样,左脚那只底子快磨穿了,右脚那只鞋面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把脚塞进去,踩了两下,站起来。

    屋里很暗。唯一的窗子开在墙上,拳头大,窗外是巷道的墙壁。烬土镇的房子都是挖出来的,不是在平地上盖的,是在岩壁上凿出一个洞,安上门就算一间屋。陆崖这间屋只有三步长、两步宽,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墙角堆著镐头、矿灯、背篓、绳子,一股汗臭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是木头的,但不是真的木头——烬土镇没有树,所谓的木头是从废弃矿道里拆出来的旧支撑柱,泡过防腐药水,黑乎乎的,又沉又硬。门轴是铁的,生锈了,每开一次就吱呀一声,像老鼠叫。

    石狗站在门口。

    他嘴里叼著半块饼,手里还拿著半块。饼是玉米面的,比陆崖的黑麵饼白一些,但也硬,他叼著的那块已经被口水泡软了一个边角,往下耷拉著。

    石狗比陆崖矮半个头,但肩膀宽一倍。他的胳膊有陆崖大腿粗,腱子肉把袖口撑得绷紧,袖子上的线缝都撑开了,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皮肤。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树墩,敦实、沉重、不动如山。

    但他的左耳缺了一小块。

    豁口处结了疤,光滑的,亮亮的,像被老鼠啃过的饼边。那是去年在矿道里被落石砸的,石头擦著耳朵过去,削掉了一块肉。当时血淌了一脖子,他用破布一捂,继续挖。收工后才去找老钟,老钟撒了一把石粉止血,疤就长成这样了。

    “今天陈骨说要挖东五区深处,那边石头硬,多带一个人。”石狗把手里那半块饼递过来,“我妈烙的,你尝尝。”

    陆崖接过饼。

    饼还带著石狗手心的温度,温热的,表面有油光。他咬了一口。饼里掺了甜菜根粉,有一股清甜,不像黑麵饼那样刮嗓子,入口就化了一半。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一直甜到喉咙里,甜得他眼眶发酸。

    “你哪来的甜草根?”他嚼著饼问,声音含糊。

    “老钟给的。”石狗低下头,用脚尖踢地上的碎石。碎石滚了两下,撞在门槛上停住了。“他说甜草根润肺,让我妈泡水喝。”

    他停了一下。

    陆崖没说话,继续吃饼。

    “我妈昨晚又咳了。”石狗的声音更低了,闷得几乎听不见。“咳了很久,我从床上爬起来给她倒水,水壶是空的,我又去灶上烧。烧水的时候她在屋里咳,咳一声我数一下,咳了四十多下。后来不咳了,我以为她睡著了。”

    他又停了一下。

    脚尖还在踢碎石。碎石已经踢远了,他够不著,就踢地上的灰。灰扬起来,细细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飘。

    “我去看她。她没睡,坐在床边,手里攥著那个碗。碗里是痰,白色的,里面有血丝。一条一条的,像红线。”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再抖到胳膊。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但兜是破的,手指从破洞里露出来,还在抖。

    陆崖把饼咽下去。最后一口甜味在喉咙里消失了。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灰幣。

    灰幣是矿上的工资,铁灰色的,比指甲盖大一点,上面压著一个模糊的人头——不知道是谁,磨得只剩个轮廓。三枚灰幣躺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带著体温。他攒了三个月才攒了九枚,一枚一枚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把灰幣塞进石狗手里。

    石狗的手很大,手指粗得像萝卜,但掌心是软的——常年握镐头磨出来的茧是硬的,但手心那块肉是软的,像一团湿泥。灰幣落在那团湿泥上,凉凉的,石狗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握紧。

    石狗低下头,看著那三枚灰幣。

    灰幣在他手心里躺著,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很大,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他只是看著那三枚灰幣,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拿去给你妈抓药。”陆崖说。

    声音不大,但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虽然烬土镇没有天气。

    石狗摇了摇头。

    “你攒了多久?”他问,声音沙哑。

    “没多久。”

    “骗人。”石狗抬起头看著他。石狗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眼窝凹进去,像两个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水。“你三个月才攒了九枚,给我三枚,你吃什么?”

    “我吃石头。”

    “石头不能吃。”

    “我吃石头饼。”陆崖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石头饼就是石头做的,你吃不吃?”

    石狗没笑。他的嘴紧紧抿著,嘴唇乾裂,裂口处结了血痂。他把三枚灰幣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灰幣的边缘嵌进肉里,留下一圈白印。

    他低著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