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八章 乡曲
    这是文安多年养成的习惯,在伤兵营更是贯彻到底。每天把要做的事列出来,做完一件划掉一件。在草原上那几个月,他用这个法子救了不少人命。如今回到长安,他还是用这个法子,只是从救人换成了治庄。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崔佳还在教丫丫写字。丫丫的手腕酸了,笔在纸上歪了一下,写坏了一个字,懊恼地“哎呀”了一声。崔佳笑了笑,拿起笔,在那个写坏的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一笔一画,很慢,让丫丫看着。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崔佳的侧脸照得发亮。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丫丫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崔佳写的字旁边学着写了一个。这一回写得好多了,笔画虽然还有些抖,但至少能认出是什么字。她高兴地抬起头,看着崔佳,眼睛亮晶晶的。

    崔佳摸了摸她的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轻轻一漾就散了。可文安看见了。他坐在书房里,隔着窗,看见那个笑容,心里忽然很安静。

    下午,文安又去了一趟坡地。

    这回他没有带张旺,也没有带郑虎,一个人沿着田埂慢慢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片坡地照成一片金绿色。红薯藤在风里翻涌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爬。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一株薯藤根部的土,看见几颗暗红色的块茎从土里露出来,圆滚滚的,挤在一起,像一窝刚出生的老鼠。他摸了摸,硬邦邦的,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他重新把土掩上,拍了拍手,站起身。

    张里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壶水,看见文安站起来,连忙递过去。文安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清甜。

    “郎君,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收?”张里正指着满坡的红薯藤,眼里闪着光。

    文安想了想:“再过一个多月。等藤蔓黄了,叶子落了,就能收了。”

    张里正点点头,又问:“收完了,明年还种不种?”

    “种。”文安说,“明年种更多。”

    张里正有些犹豫,不过并没有说什么。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可那双眼睛很亮,像在火光里淬过的铁。

    文安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张里正,庄上现在有多少户人家?”

    张里正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说:“回郎君,一共二百三十二户,比去年多了三十几户。有的是从外乡迁来的,有的是以前逃荒走的,听说郎君免了租子又修了路打了井,就回来了。”

    文安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如果能生活下去,谁会背井离乡,这些人,从前是逃荒走的,如今条件稍好,他们又回来了。

    文安没有说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天理。他只是在想,这二百三十二户人家,近一千人,他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吗?

    他不知道。但他会尽力。

    傍晚,文安坐在院子里喝茶。崔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替他扇风。丫丫蹲在石榴树下,拿一根草茎逗蚂蚁,嘴里叽叽咕咕的,不知在跟蚂蚁说什么。

    张婶从厨房端着一碟子新蒸的饼出来,放在石桌上,说:“郎君,尝尝。这是老奴用新麦面做的,还加了鸡蛋,又软又香。”

    文安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饼确实软,带着一股麦香和蛋香,比他行军时吃的干粮好太多了。他慢慢嚼着,忽然想起那些在草原上啃干粮的日子,那时候他最想吃的就是张婶做的饼。

    “好吃。”他说。

    张婶高兴了,又回厨房端了一碟子出来,放在丫丫面前。丫丫放下草茎,拿起一个饼,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崔佳看着她们,嘴角弯着,手里的蒲扇慢慢摇着。

    暮色从远处的坡地漫过来,把整个庄子染成一片暗金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细细的,淡淡的,在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隔着几道田埂传过来,模糊得像在梦里。

    文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听见锄头刨土的闷响,听见井台边妇人说话的声音,听见孩子笑闹的声音,听见炊烟在风里散开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钝钝的,软软的,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把他裹在里面,温温热热。

    他想起草原上的夜晚。那些夜晚没有这些声音,只有风声,马蹄声,伤兵的呻吟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那些声音尖锐,刺耳,让人睡不着。如今这些声音不一样,它们钝,它们软,它们让人安心。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那些红薯,那些荒地,那些佃户。想着明年开春要怎么种,想着那些新迁来的人家要怎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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