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六章 崩塌
    文安更懵了。他开始下意识地往四周看。这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东边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正把一只鎏金铜盘往袖子里塞。那盘子足有脸盆大,也不知道他的袖子是怎么装下的。

    西边,两个年轻的校尉正互相帮忙,一个用披风挡着,另一个飞快地卷起席上的锦垫,卷好之后往怀里一揣,两人配合默契,一看就是练过的。

    还有人在拆烛台。那烛台是银的,上面还插着半截没烧完的蜡烛。拆的人也不嫌烫,小心翼翼地把蜡烛拔下来搁在案上,然后把烛台往靴筒里一插,拍了拍袍角,一脸从容地走了。

    文安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半晌合不拢。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喝多了,脑子还不清醒,看到的是幻觉。

    这想法还没在脑中停留片刻,紧接着便看见右前方一个文官正把一只银碗往帽子里塞——那帽子是幞头,塞了银碗之后鼓得像半个西瓜,扣回头上歪歪扭扭的,那人还用手扶着,生怕掉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魏徵。

    魏徵正站在一张已经撤了大半的席案旁边,依旧是那张板着的、看不出喜怒的脸,手里攥着一只铜爵,爵口朝下扣在腰间,用外袍遮着。

    遮得不算严实,露出铜爵的半个底。他看见文安在看他,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有些意外这年轻人怎么还没走,然后极其自然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那一瞬间文安觉得自己两辈子四十多年来建立的对世界的认知崩塌了一大块。不是一块,是一片。

    他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恒定不变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还有魏徵不会偷东西。

    现在第三件事被推翻了。可看魏徵的样子,他显然不觉得这是偷。

    一个敢在朝堂上与皇帝对喷、逼得李世民好下不来台的言官,居然会在宴席结束后顺走一只铜爵。而且顺得如此坦然,坦然到让文安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人。

    正愣着,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夹着叮叮当当的甲胄碰撞声。

    文安转过身,看见尉迟恭正朝他这边走过来。说是走,其实更接近晃,脚步虚浮,脸喝得跟关公似的,黑红的底色泛着油光。他手里还攥着半只烤羊腿,也不知道是从哪桌顺的,边走边啃。

    走到文安跟前,他打了个酒嗝,一股浓郁的酒气喷了文安一脸。

    “小子,杵这儿做啥?”尉迟恭顺着文安的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看见那些往怀里揣东西的官员,忽然咧嘴笑了。“少见多怪。”

    文安指着那个往帽子里塞银碗的文官,又指了指魏徵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大概很精彩,因为尉迟恭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哈——文小子,你这副样子,像吞了个鸭蛋噎住了!”他用力拍着文安的肩膀,力道一如既往地重,拍得文安龇牙咧嘴。

    “这有什么,不过是惯例。宫里的酒席散了,案上的杯盘碗盏,谁看得上便带走一两件,陛下是知道的,也是默许的。”

    文安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尉迟恭又啃了一口羊腿,含含糊糊地继续说:“你是不知道,那些家境清贫些的,就指望着宫里设宴。别的不说,这些银器铜器,拿回去往家里一摆,比什么赏赐都实在。要是实在揭不开锅了,找个铺子熔了,也能换几百文钱。”

    “像是老魏这样的人,要不是陛下留他吃饭,他家的鼎都卖了换米了。他家那堂屋,抬头能看见鸟窝,对了,你大概不知道,他连房子都是租的。”

    文安听着,心里那股荒诞感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魏徵的清贫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一个从三品的高官,租房子住,靠宴会顺东西贴补家用,这放在别的朝代,简直是天方夜谭。

    也只有大唐的君主,才有这样的胸襟吧。李世民当然知道他宴席上的杯盘每次都会少,也知道是哪些人顺走的。

    文安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另一个方向。那里,一个他不太相熟的武将正扛着一个宫女往外走。

    那宫女的年纪看着有三十出头,穿着浅绿色的宫女裙,伏在武将肩上,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这件事结束。

    文安不由得皱起眉头。

    “其他的都好理解,可扛人的又是怎么回事?”

    尉迟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武将的背影,又看见文安那副皱着眉头、微微撇嘴的表情,忽然放下羊腿,搓了搓手。

    那张黑红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不是那种看见好兄弟时豪迈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意味的笑,像是在琢磨一件让他手痒的事,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文安看见他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你小子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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