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蹲在学校那口缺了口的石水缸旁,用刺骨的凉水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泥地上。
这已经是他来到索玛大队的第六十天。
两间瓦房,三十四个学生。
“陈老师,吃洋芋。”
一只黑漆漆的小手伸过来,掌心里躺着一颗冒着热气的土豆。这是七岁的阿木,全班个子最小,却跑得最快。
陈安接过土豆,剥掉沾著泥灰的皮,塞进嘴里。
这种口感并不好,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上午的第一节课是数学。
没有投影仪,没有ppt。陈安折了一根树枝,在教室中央干燥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这里是太阳。”
陈安手中的树枝游走,精准得像是圆规。
“这里是地球,我们踩着的地方。它每秒钟自转的速度是四百六十多米,绕着太阳公转的速度是三十公里。”
孩子们围了一圈,蹲在地上,那双双清澈得像山泉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撼。
在他们的认知里,世界就是这一座又一座翻不完的大山。
“陈老师。”
阿木突然举起手,他的指缝里嵌著洗不净的泥垢,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冻疮。
“如果我们学好了数学,算清楚了那个那个什么转的速度,我阿妈的咳嗽能治好吗?”
阿木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股让陈安心颤的渴望。
教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顺着漏风的窗户灌进来,把陈安的衣摆吹得紧贴在身上。
陈安看着阿木。
他竟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哽住了。
财富在这个瞬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安缓缓蹲下身。
他没有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而是像对着商界对手谈判一样,神色肃穆。
他将手中那截快要捏碎的粉笔递到阿木手里。
“阿木,数学治不好咳嗽。但数学能让你算出大山的路有多长,能让你造出不用人背的货车。知识不是用来治病的药,但是它能让你走出大山,让你能带你阿妈走出去,去看外面的世界。”
阿木用力握住那截粉笔,手背上的冻疮微微发紫,他重重地点了头。
陈安站起身,背对着学生。
他想为这些大山里的孩子做些什么,或许有钱可以解决这里的问题。
但他更清楚,单纯的施舍救不了大山。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是老掉牙的话,但在这一刻,它成了陈安唯一的行事准则。
与此同时,隔着一座山头的另一个大队小学。
秦慕婉正坐在一口大铁锅前。
烟熏火燎。
她白皙的脸蛋上沾了几抹草木灰,那双曾经握著顶级红酒杯的手,正握著一把巨大的木勺,不断搅拌著锅里的热水。
锅里漂浮着几十个圆滚滚的鸡蛋。
秦慕婉花掉了来支教时带的所有现金,买下了附近三个村子能收到的所有新鲜鸡蛋。
“秦老师,我不吃,留给弟弟。”
一个干瘦的女孩捏着衣角,小声嘟囔。
秦慕婉放下木勺,走到女孩面前。
她剥开一颗鸡蛋,将洁白的蛋清塞进女孩嘴里。
“吃掉。”
秦慕婉的声音清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京圈里被人簇拥的公主,而是一个试图用一己之力对抗贫穷的战士。
“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秦慕婉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股压抑了三年的怨气,像是被这锅热腾腾的蛋汤给冲淡了。
她以前觉得,钱只是银行卡上跳动的数字,是秦家维持地位的工具。
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几毛钱一颗的鸡蛋,重得能压弯一个成年人的脊梁。
这三年来,她追逐陈安,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执念。
但现在,她好像懂了。
陈安当年为什么要用那样决绝的姿态推开她。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夜里。
大凉山下了一场霜。
陈安坐在宿舍的木凳上,手里的刻刀飞速游走。
他在给班里的学生做书签。
那是他在后山捡的红木边角料,每一片都被他打磨得光滑如镜。
他在书签上刻下了每个孩子的梦想:医生、老师、司机、飞行员。
门外传来微弱的声响。
阿木悄悄摸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双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