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砸下来的冻雨,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把冻土上的爪印和他们的气息,冲得乾乾净净。
大半天后,天色已晚,山脊上的风雪冻雨到了最烈的时候。
姐弟俩离开营地近六个时辰后,这片埡口迎来了一场令人窒息的绝望。
一瘸一拐的小陈,跌跌撞撞衝进了营地。
他的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垂著,脸上全是泥水和擦伤,衝锋衣被冻雨浇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天刚蒙蒙亮,为了轻装下撤,他就是在这个营地,把四包压缩饼乾、没电的充电宝和空水瓶,扔进了那块大石头下的石缝里,只带了两天的口粮出发。
他原本算好,两天足够顺著下撤路线出山,多余的物资只会拖累行程。
谁知道中午下撤时遇上山洪滑坠,他连人带包被衝进了激流里,左手撞在岩石上当场骨折,装著剩余口粮、急救包和帐篷的背包,被水流卷得无影无踪。
他靠著求生本能,在冰雨和乱石里挣扎了整整一下午,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拼死折返回这里。
他比谁都清楚,下撤的路已经被山洪彻底冲毁,再往前闯只有死路一条。
往上走,他耗光了力气,根本翻不过前面的埡口。
唯一的生路,就是折返这个固定营地搜救队只会沿著这条线的固定营地搜索,只有待在这里,才有被找到的可能,而那四包饼乾,就是他撑到救援来的唯一指望。
小陈疯了一样扑到那块大石头前。
他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拼命扒开碎石和冻硬的土层。
石缝里空空如也。
他把石头周围翻了个遍,指甲劈裂,鲜血混著泥水滴在地上,最终只在冻土缝里摸到了那个没电的充电宝,还有一个空瓶子。
早上亲手藏在这里的四包压缩饼乾,连一块包装皮都没留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冰雨冲刷掉了一切痕跡,仿佛那些能救命的食物,从来就没存在过。
小陈呆呆地看著自己满是血泥的手,顺著冰冷的石头滑坐下去。
他的手指在冻土里抠出了深深的血痕,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有食物,没有热量,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冻雨夜里,失温很快就会吞了他的命。
他咬著牙,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闷哼,用仅剩的右手抠住岩石,一点点把自己从冰泥里拔起来。
他拖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子,一步一晃地往沟道深处挪。
那里有一间废弃石屋,哪怕只有四面石墙,也能帮他扛过今晚最要命的失温,是这片死地里唯一还能挡一挡风雪的地方。
他死都想不到,自己找疯了的救命乾粮,此刻正被一头大熊猫,稳稳叼在嘴里。
这一夜,姐弟俩睡得都不怎么舒服。
外面风声太吵,呼呼地往石窟里灌,连带著冻雨一起,全浇在他们身上。
厚厚的皮毛能扛住刺骨的寒冷,却挡不住风声的尖啸,熬了半宿都没睡踏实。
潘茁迷迷糊糊爬起来,用力抖了抖皮毛上半冰半水的碴子,甩得潘芮一脸冰水,挨了姐姐一巴掌,才立刻收了动作,蔫蔫地缩了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大亮,风雪稍歇,姐弟俩才踩著晨霜,钻进了依旧裹著冰碴的冻雨里。
脚下的路越走越陡,全是裹著冰壳的乱石,踩上去就打滑。
潘芮始终走在前面,遇到鬆动的碎石,就抬起熊掌,一爪子拍进旁边的岩缝里,爪子尖在坚硬的岩石上蹭得发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三道乱石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缓的埡口铺在眼前,两侧的山岩挡住了大半穿堂风,风势在这里弱了不少。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烟火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油脂香。
潘芮立刻按住了要往前凑的潘茁。
她伏低身子,肚皮贴在冰冷的冻土层上,反覆嗅了几遍,又人立起来,借著乱石的掩护仔细观察了好一阵。
营地里没有活人的气息,边缘散落著不知道多久以前留下的破布碎片和废纸,埡口正中间立著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头,是这片空地里唯一能挡风的去处。
似乎是个废弃营地?
確认四周没有危险,也没有人类活动的踪跡,她才鬆了爪子,低呜了一声示意安全。
潘茁立刻来了精神,鼻子贴在冻地上东嗅西闻,很快就被那块大石头底下的气味勾住了。
他撅著圆滚滚的屁股,两只厚熊掌轮番刨,碎石和冻土块被他扒得满天飞。
没一会儿,就从石缝里掏出来几样东西:四个方方正正的硬袋子,一个扁扁的黑方块,还有几个空透明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