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无君无父!
    敌军將至未至,最是让人难捱。

    风雨欲来,满城压抑,巡逻士卒的脚步声,沉重如铅。

    新平已经戒严。

    城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卒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可即便如此,也拦不住深宅后院內的传杯递盏浅斟低唱。

    而传唱度最高的,竟然是郭威那首《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

    诗茶会不过散了半日,这首词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整个新平县。

    先是几个在场的官员私下传抄,隨后流入禁军营中,再经百姓口耳相传,到了傍晚时分,连城墙上轮值的哨兵都能哼出几句。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传唱的人未必懂词中深意,但那几句大白话谁都听得明白。

    皇帝享了四十年太平,不知道什么叫打仗,等打仗了,哭著跑了。

    痛快。

    说出了所有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

    房琯坐在案前,手里捏著一张抄来的词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对面坐著广平王李俶。

    广平王今夜来得突然,也没让人通报,径直推门进来,落座便沉默不语,一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房琯问:“大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其实他大概能猜出广平王的来意,只是这种事不能他主动,他主动就落了下风。

    李俶沉默片刻,笑道:“房相无需戒备,本王能深夜拜访,便是带了诚意。”

    “那老夫便冒昧猜猜看。”房琯思忖道,“郭威如今升任神策节度使,掌內外兵权,可谓风头无两。建寧王与其相交莫逆,又是行在兵马大元帅,深得圣心。”

    他顿了顿,盯著广平王的眼睛,忧心忡忡,嘆息:

    “而大王身为皇长子,却只是副元帅,屈居建寧王之下,如此可谓乾坤顛倒,纲常紊乱。”

    李俶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鷙与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房琯深深一揖。

    “房相若肯相助,本王登基之日,必许房氏富贵!”

    房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赶忙扶起李俶,道:“大王毋需忧虑。”

    接著,他將那首词推到广平王面前,问:“大王以为,郭威此词何意?”

    “骂人。骂得痛快,骂得精准,骂得太上皇连脾气都发不出来。”李俶不假思索。

    说实在的,他挺佩服郭威,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容忍郭威与三郎走得如此之近。

    “此前,老夫以为此人乃是个没见识的匹夫,但经此一次,老夫却是小覷了他。其行为看似狂妄放荡,实则步步为营。”

    房琯饮了口酒,继续道:“太上皇欲將万春公主下嫁於他,专门办了诗茶会,他却作词讽上。既向陛下表了忠心,又强势拒绝了太上皇的示好,同时还营造了刚正不阿的形象。”

    “郭威……高明啊!”

    房琯的嘆息中藏著掩不住的恐惧。

    “那这如何是好?”李俶眉头紧蹙。

    他本以为郭威就是胆子大,其他不值一提。

    可经房琯一分析,此人有勇有谋,又善於带兵,简直就是夺嫡路上的最大绊脚石,难怪三郎与其形影不离。

    “大王毋需忧虑。”房琯笑道,“做任何事都需天时地利人和。大王是长子,仅此一项便集全了天时与人和。至於地利……”

    他顿了顿:“大王的地利不在新平,在朔方,在灵武。”

    闻听此言,李俶眼睛一亮,茅塞顿开。

    对呀,郭威之权势皆因行在无可用之人,但灵武不一样,那是朔方军的地盘。

    郭威纵然有天大的本事,在宿將郭子仪面前,又能施展几分?

    压抑的心情略微放鬆,他又忧心道:“敌锋临城,郭威若再立大功……”

    “大王多虑了,他立的功越多,越不容於陛下。再者,太上皇绝不会轻易放过郭威。”

    房琯细细品读著那首词,哂笑道:“不想陷於外戚,怕不会如他意。”

    ……

    李隆基坐在灯下,手里握著那张词稿。

    他不得不承认,除却胆量,郭威的文采亦是斐然。

    曲子词虽难登大雅之堂,但这首却是足以流传千古的传世之作。

    如此佳作偏偏是一首讽刺帝王的词。

    最关键的是,讽刺的还是他李隆基,那个缔造煌煌盛唐的开元天子。

    李隆基沉默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

    “父皇何故发笑?”万春公主陪在一侧,好奇问。

    她没有换衣裳,还是白天那身淡青色襦裙,头髮也没有重新梳理,银簪歪歪地插著,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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