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临水庄园(上)
    下午五点。

    陆泽把那份财报合上,扔回那一摞资料的顶端。他按了按眉心,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一路降到底层。深秋的纽约已经开始收敛天光,玻璃旋转门外,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安静地停在路边。

    司机拉开车门,陆泽低头坐了进去。

    车厢内有着极好的隔音,将第八大道下班高峰期那种刺耳的喇叭声和警笛声瞬间隔绝在外。车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雪松木混合着皮革的味道。

    纳撒尼尔·格林伯格坐在另一侧,膝盖上放着一份当天的《华尔街日报》,手边的胡桃木小桌板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着微小气泡的巴黎水。

    “我们的候选人先生是今天的主角,但似乎新任华尔街之王的戏份也不少,你觉得呢,LanCe。”

    老狐狸把报纸折起来,随手丢到一边,脸上带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顽劣,“芝加哥那边有人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

    陆泽把大衣脱下来放在一旁,声音里透着一丝刚从高强度脑力劳动中抽离出来的疲惫,但也带着点无所谓的戏谑。

    “他们现在应该正忙着向全世界证明,昨晚那场灾难是一次‘技术性调整’。”

    格林伯格哈哈大笑起来。

    “精辟。技术性调整,希望他们真是这么想的。”

    车拐上FDR,右手边现出河来。

    东河在傍晚的光里是铁灰色的,一艘驳船正慢吞吞地往上游拖着什么,船身很脏。

    对岸是皇后区的仓库和公寓楼,密密麻麻地堆在水边,没有一栋是好看的。

    这是一条干活的河。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运东西、隔开两块地,没人会站在岸边看它。

    过哈莱姆河的时候,头顶的高架交错着压下来,铁锈味顺着车窗的缝隙渗进来。

    车速慢下去,又提起来。

    进了布朗克斯,路两边的东西开始往下掉。

    高速两侧是斑驳的公寓,汽修厂,堆场,卷帘门上的涂鸦一闪而过。

    有那么几秒钟,陆泽看见一栋楼的侧墙上晾着衣服,颜色都洗旧了,在风里晃。

    格林伯格的目光在窗外扫了一下,又收回到自己的酒杯上,那神情就像穿过一条隧道,隧道两壁是什么与他无关。

    陆泽多看了一眼那些晾着的旧衣服。

    此刻这个国家的某处,有几百万个交不起房贷、看着退休账户一天天缩水的人。

    他们大概也正坐在电视机前,听着同一档节目,听两个候选人为了要不要救华尔街吵架。

    然后布朗克斯就过去了。

    出了城界,进了威斯切斯特,画风慢慢变了。

    新罗谢尔还带着点城郊的杂乱,可到了拉奇蒙特、马马罗内克,就是另一回事了,独栋的房子退到修剪整齐的草坪后面,通勤火车站小而干净,有人在自家门口洗车。

    长岛湾又露了出来,这一次水边泊着白色的帆船,一排一排,桅杆在风里轻轻摇。

    同样是水,到了这里就换了性子。它不再是运货的,是周末用来出海的。

    "这种地方不错。"

    格林伯格朝窗外扬了下杯子,语气里那点分寸拿捏得很微妙。

    "很体面。住在这儿的人,都是刚赚到第一个五百万的——好医生,好律师,做得不错的合伙人。房子舒服,草坪修得漂亮,孩子上很好的学校。"

    他顿了顿。

    "但你在这儿,一辈子也碰不上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人。"

    陆泽没应声。

    过了赖伊,路两边的墙高了起来,砌的石头爬着常春藤。

    房子藏得更深,从路上几乎看不见,只看得见门柱和一段车道拐进树影里。

    格林伯格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指认,语气熟得像在报菜名——那一片是谁家的,那个乡村俱乐部他年轻时来打过球,那栋十年前换了主人,原来那家伙后来爆了。

    "贝尔黑文这一带,"

    他说,"每一栋房子底下,都站着一个前一任。你现在看见的这些人,也都是踩着别人的位置站上来的。过些年,又会有新的人踩着他们。"

    他喝了一口,"记性好的人终归是少数。"

    车在港切斯特等了个红灯。

    一条河之隔,就是格林尼治了,可这一岸还是最朴素的市镇。

    窗外是一家已经打烊的五金店,隔壁一间自助洗衣房还亮着灯,玻璃里头,一个女人抱着胳膊坐在长椅上,等一台烘干机转完。再过去是一家墨西哥小馆,招牌的霓虹缺了一个字母。

    红灯很长。那个女人始终没动,就那么看着滚筒转。

    绿灯亮了。车开上桥之后跨过拜勒姆河。

    河几十米宽,有些浑浊,两岸都是些不起眼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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