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
他说,"你跟了我几年了。"
"十一年了。"
"已经十一年了。"老人点了点头,"那我今天多说两句。"
他伸手在桌上那份材料的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刚才那个想法,问题不在''接触'',在你没说出口的那个收字上。"
周秘书没有说话。
"我们这个体系里头,有一个很久的老毛病。"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看见一个厉害的人,第一件事是先去查他祖上是哪儿的。查出来是中国人,心里就松一口气,觉得这个人多半是能靠得住的,是可以往回拉的。"
"这个想法,一百年来害了不少人。我们国内有不少同志心都在外头,更何况一个本来就在外头的人呢。"
他往椅背上靠回去。
"你告诉我,这个人在哪儿出生的。"
周秘书翻了一下文件夹。"纽约。"
"在哪儿长大。"
"也是纽约。读的是美国的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华尔街。"周秘书补了一句,"从我们了解的情况看,他没有在中国长期生活过。"
"他父亲那一辈呢。"
"是从大陆出去的。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所以他不是一个''出去了的中国人''。"
老人的指节敲了敲桌子。
周秘书愣了一下。
"他是一个美国人。"老人说,"只不过长了一张中国人的脸。"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再说钱。"
老人接着问,"他的钱在哪儿。"
"在……美国。"
"他的基金注册在哪儿。"
"特拉华。"
"他手里的股权在哪几家公司。"
"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
周秘书说,"还有在谈的一家资产管理公司,路博迈,也是美国的。"
"他打算收购的东西呢。"
"从我们了解的情况看,是美国的不良资产,还有可能是花旗剥离出来的业务。"
"那他的政治关系在哪儿。"
周秘书这一次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
"美国财政部长公开对他表示感谢。"
他顿了顿,"还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说他或许和目前的总统竞选人团队也有联系,可能投了钱,但不知道是哪一边。"
"很好。"老人点了点头。
"钱在美国,公司在美国,资产在美国,要买的东西在美国,将来说话管用的地方也在美国。"
"小周,你不要去看一个人的肤色,也不要去看他的血脉。"
"你要看他的资本和关系在哪儿。"
"他的资本在哪儿,哪儿就是他的根。"
窗外那把扫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周秘书站在桌前,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遍。他跟了老人十一年,知道这不是一句随口的判断,而是一个已经下定了的定性。
"那我们……"
他迟疑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的是"那我们是不是就不必在他身上花精力了"。
但他刚开了个头,老人就摇了摇头。
"你又搞错了。"
老人重新拿起那副老花镜,但没有戴上,只是握在手里。
"我说他的根在美国,不是说他不重要。恰恰相反。"
他把老花镜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今天专门腾出时间跟你谈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是个华人,也不是因为他赚了几百亿。华人富商我们见过不少,有几百亿的人,罕见,但这个世界上也不止他一个。"
"我谈他,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很少见的。"
周秘书握着文件夹,没有插话。
"你把他那两样东西分开看。"
老人说,"第一样,是钱。"
"他手里的钱有多少,我们估不准,但从他这半年干的那些事看,是几百亿美元这个量级。这个数目不小,可也不算特别稀奇——不说那几个主权基金,国外很多的那些个大家族,都有这个数。"
"要紧的不是数目,是性质。"
老人抬起眼。
"他不做实业。他不建工厂,不开矿,不雇工人,不买船,不修港口。他手里的东西,全是能在几个钟头之内从一个市场撤到另一个市场去的。"
"这一点,和我们过去打交道的那些人不一样。李先生在内地做港口、做地产,投了几十年,几百亿的资产压在那儿。他的东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