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力,卸力,推送,所有动作在呼吸间完成。
怪物被自己前冲的惯性甩出时,吴君临的鞋尖已点着它的背脊腾空。
铁壁在视野里急速逼近。
吴君临双膝微曲蹬踏怪物后脑,那头颅便在半空划出数个浑浊的圆。
落地时他背手而立,衣摆尚在飘荡,怪物已砸出一地裂纹。
“差得远。”
他弹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阿宁忘了合嘴。
她见过武馆里那些慢悠悠推手的老者,但从未想过同样的动作能撕开空气发出呜咽。
以意运气?以意打人?此刻她只看见最原始的暴力被拆解成精准的刻度,每个关节都成了算盘上的珠子。
怪物摇晃站起时眼珠还在打转。
“去推船。”
吴君临说。
“它怎么可能——”
阿宁的质疑被嘶吼截断。
那东西咧开的嘴角淌下黏液,利爪深深抠进甲板木屑。
拳风比声音先到。
鼻骨塌陷的闷响混着血液喷溅的淅沥。
怪物跪倒时吴君临已收腿站定,鞋底在月光下转过半弧,恰好避开地上蔓延的暗红。
阿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吴君临的指尖扣住了那片青黑色的硬甲边缘,指节微微发力——甲壳与皮肉分离的撕裂声黏稠而短促,像湿布被猛地扯开。
暗红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怪物的脊沟往下淌,在甲板上积成一滩反光的洼。
那东西的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嚎叫,每一声都像被砂纸磨过,刮得人耳膜发麻。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感觉难以言喻——仿佛有谁正用镊子夹住你指甲的根部,一片,一片,连着底下的嫩肉一起掀起来。
不,比那更甚。
这些鳞甲是长进骨头缝里的,每揭下一块,都带出丝缕缕絮状的、粉白色的组织。
空气里浮起铁锈与海腥混杂的气味。
那具庞大的躯体开始发抖。
膝盖撞击木板的闷响接连传来,它竟伏低了,前额重重磕在潮湿的船板上,发出“咚、咚”
的哀求节拍。
所有的凶戾在那一刻坍缩成了纯粹的恐惧。
“去。”
吴君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吩咐一件工具,“把船推到我们的人那边。
不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怪物光秃秃的、渗着血珠的背脊,“我把你的骨头一节节拆开。”
它听懂了。
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珠里映出人类的身影,然后整个身躯开始筛糠似的战栗。
倘若它能言语,此刻涌出的咒骂大概能填满这片海。
可它什么也做不了。
先前它用尽力气撞向这个看似瘦小的男人,却像撞上了一堵包着棉絮的铁墙,反震的力道让它肩胛骨发出脆响。
接着是迎面而来的一拳,鼻梁塌陷的碎裂声清晰可闻,温热的血从鼻孔和嘴角涌出。
再后来是下腹遭受的重击,剧痛抽空了所有力气,随后便是这场漫长的、凌迟般的折磨。
鳞甲几乎被剥净了,露出底下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的肌肉纹理。
若再迟疑,那些白色骨骼恐怕真会被拆散架。
它终于屈服。
面对一个能悬在半空、指尖跃动电光、掌心腾起火焰、甚至让甲板木板都扭曲生长的存在,反抗显得可笑。
怪物挪到船舷边,纵身跃入墨黑的海水,用宽阔的肩背抵住船尾。
船身一震,开始缓缓向前挪动。
“它……它真听你的话?”
阿宁的声音有些发干,一连串问题挤了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怎么可能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此刻的神情,让吴君临想起另一个总爱追问的年轻人。
“海猴子。”
他答得简单,“能听懂人言,是因为这东西原本就不是纯粹的兽。
你可以把它看作……海里泡着的尸变之物。”
“海猴子?”
阿宁吸了口气,“我只听公司里一位老船员提过,说它们是海里的夜叉,力大无穷,来去如风。”
吴君临眉梢微动:“那位老人还说过什么?”
“没了,就这些。”
阿宁摇头,目光转向船尾。
透过弥漫的水雾,能看见那具伤痕累累的巨影正在浪里奋力前推,每一次发力都激起大片泛白的水花。
她怔怔看着,半晌合不拢嘴。
或许这世上只有眼前这人能做到如此地步——让一头嗜血的怪物沦为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