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大桥上，风很大。
秦茂站在栏杆外侧，脚下是黑沉沉的江水，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往事在脑海一幕幕浮现。
三个月前，包工头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茂哥，这个月工钱先欠著，下个月一起结，你放心，我老周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他信了，于是跟大哥说下个月再还钱。
第二个月，老周又说甲方没打款，再等等。
无奈，只能对着大哥抱歉，保证下个月一定还上。
第三个月，老周的电话打不通了。
老周跑路了，找不到踪影。
工地门口贴了一张纸，说项目停工，尾款已经结完，让工人们自行另谋出路。
秦茂这三个月的工钱是两万块。
他在工地上扛了三个月钢筋，手指头磨出茧子又磨破，破了又结茧，最后连指纹都磨没了。
每天收工回到出租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他这么卖力工作，就可著这笔钱到手能解一下燃眉之急。
可如今包工头老周跑路了，拿不到钱。
而后天就是还钱的日子。
这还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大哥保证的日子。
秦茂把所有能借的网贷平台都点了一遍，没有一个能批下来。
他的征信早就花了，以往逾期过太多次，早已成了失信人员。
昨晚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脑海里想着自己的一身债。
欠大哥的，欠爹的，欠房东的房租，还有亲朋好友的。
挣不到钱，还不上，还不完，成了老赖，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一刻，他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对生命失去了敬畏。
傍晚，他揣著身上最后的十块钱，去小卖部买了两瓶雪花。
老板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死气。
钱本来不够的。
但店主还是给了他两瓶，还出言安慰。
“大哥，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秦茂挤出苦笑，“谢了，老板。”
他把两瓶啤酒揣进外套口袋，一路走到了滨江大桥。
选这个地方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桥够高，水够深，跳下去应该没什么痛苦。
两瓶酒喝完了，最后一口灌下去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有点解脱。
现在可以了。
秦茂松开右手，只留下左手还抓着栏杆。
再松一只手，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
“猫儿！”
“你爹来了！”
一声嘶哑的吼叫从后边传来。
秦茂的手指猛地收紧。
猫儿，是爹给他取的小名，从小到大只有爹会这么喊他。
还有这熟悉的这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了桥栏杆内侧一个踉跄奔跑的身影
高瘦的体格，微驼的背，跑起来姿势有点跛。
是爹。
哪怕他们已经五年没见了，哪怕隔着栏杆和好几米距离，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别动！猫儿！爹在这呢，别怕！”
秦正尽量说的温柔些，生怕惊到了对方。
秦茂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爹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去卫生所，大冬天跑得满头大汗。
想起上大学那年，爹把攒了好几年的存折塞给他，说“猫儿，好好学习，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想起离婚那天，爹在法院门口等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猫儿，走，回家吃饭。”
想起过年的时候，他不敢回去，爹打电话来说：“猫儿，家里炖了你爱吃的排骨，给你留着呢。”
他连电话都不敢接了，不是不想接，是没脸接。
“爹！”
秦茂再也忍不住哭喊出声。
就像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了跑回家委屈的样子。
秦正终于跑到了栏杆边上，两只手死死抓住秦茂的手臂，扶着他回到了护栏里侧。
“爹在，茂儿！我的猫儿，你怎么这么傻啊！”
秦茂扑进了秦正怀里。
快一米八的个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父亲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爹，对不起，儿子不孝，让爹担心了。”
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断断续续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秦正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猫儿受苦了。没事，天塌下来还有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