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井把器材箱靠墙放好,技术员把探笔仪器的电池拆下来充电。三个人在客室里安顿下来之后,村井又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目光越过庭院,落在佛堂屋顶的灰瓦上。
天色確实不早了,太阳已经落到了丘陵后面,只剩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暉从天际线的缝隙里渗出来,把佛堂灰瓦的边缘染成一条一条的金线。
前田俊一在庭院里扫洒。
他拿著一把竹扫帚,扫帚的枝条已经磨得很短了,扫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从佛堂门口开始扫,沿著参道的泥土路面,一直扫到山门,又从山门扫回来。落叶不多,这个季节的杂木还不到大量落叶的时候,他扫起来的更多是尘土和细碎的枯枝。
扫到佛堂侧面的时候,他停下来,拄著扫帚,抬头看了一眼客室的窗户。窗户半开著,能看到技术员正把一条充电线从器材箱里扯出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自己家里的东西。前田俊一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扫。
永山明在佛堂里拜佛。
佛堂里很静。技术员和村井都在客室里,穿制服的那个蹲在走廊上抽菸,烟雾被晚风吹散,从纸窗的缝隙里飘进来一丝,很快就被线香的气味盖住了。
永山明的感知从合十的指尖延伸出去。
佛堂的木樑结构在他意识中清晰浮现,每一根横樑的位置、每一处榫卯的咬合、每一块天花板后面的空隙。感知沿著木樑向上攀爬,穿过天花板,进入佛堂屋顶和天花板之间的夹层。
夹层里堆著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东西。破旧的经卷捆成一摞,纸页泛黄髮脆。几个木箱摞在角落,箱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一盏报废的铜灯,灯盏里还残留著小半盏乾涸的灯油,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
夹层再往上,是屋顶的椽子和瓦片。椽子的木料比佛堂的木墙更旧,表面没有漆,被几十年的雨水和潮湿空气侵蚀出细密的裂纹。
屋檐下面,椽子的缝隙之间,掛著一张蛛网。
蛛网不大,直径大约只有成人张开手掌那么宽。网的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几根丝线被风吹断了,断口处捲曲著,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之后又勉强接回去的。网的中央趴著一只蜘蛛。
蜘蛛的体型比普通的家蛛略小一些,腹部圆鼓鼓的,顏色是一种不均匀的灰褐色,背上有几道顏色更深的条纹,从头部一直延伸到腹末。它的八条腿蜷在身体两侧,腿上的绒毛在从瓦缝里漏进来的夕阳光里泛著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泽。
感知碰到蜘蛛的瞬间,永山明的手指在合十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三枚铜钱的虚影从指尖浮现,卦象在他意识中自行展开。
【女土】。
【女土】是墓葬之土,主丧事,又用巫祝之能。
永山明的嘴角在合十的指尖后面微微动了一下。
仿照鲶鱼的办法,不过这一次他要的是一只发狂的妖。
他的右手从合十的姿態中悄然鬆开,探入袈裟的袖口。指尖触到储物袋冰凉的触感,意念一动,从其中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截乾枯的人类手指。深褐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暗黄色的指甲微微弯曲,指根断口处的骨裂痕跡在佛堂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这是“两面宿儺”的手指,第三根。
第二样,是一个贴著“土”字標籤的小瓷瓶。瓶口的封蜡完好,拔开瓶塞,一股清冷的气息从瓶中溢出,是一种清寂、幽凉的气息。像是秋夜坟地里被露水打湿的泥土,混合著枯草和旧墓碑上青苔的气味,没有腐烂的甜腥,只有一种乾净的、近乎肃杀的冷意。
【秋坟鬼唱炁】。
土德真炁的一种,三品。【女土】是墓葬之土,亦是坟地之土,埋葬之后归於大地,本身就是【女土】意象的一种。秋坟鬼唱,取的是秋后坟地中亡魂归於土的意象。
永山明將手指和瓷瓶握在左手掌心,右手重新合十。法力从丹田中涌出,沿著经脉流向左手掌心,將【秋坟鬼唱炁】从瓷瓶中引出。
清冷的气息在佛堂的空气中瀰漫开来,极其微弱,微弱到混在线香的气味里几乎分辨不出。
他的意念探入屋檐下的蛛网。
蜘蛛趴在网的中央,八条腿蜷在身侧,腹部隨著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它对即將发生的事没有任何感知。
永山明以法力將乾枯手指和【秋坟鬼唱炁】同时包裹,然后用力一压。两样东西在他掌心中被法力强行糅合在一起,手指內部的空腔被【秋坟鬼唱炁】灌满,土德真炁沿著骨裂的缝隙渗透进骨质的每一处细微孔洞。手指表面的深褐色皮肤在真炁的浸润下开始变化,顏色从深褐渐渐转为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褐,表面的干缩纹路变得更加细密,像是秋后田地里的龟裂纹。
內丹成型。
永山明的意念锁定了屋檐下那只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