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
    瓷窑里面没有白昼黑夜,看不见星辰日月,听不见鸟叫虫鸣,石灰盆里的篝火一灭,便是一天将过,一天又来。

    穆远就着几盏红绒灯笼的微弱的光,犹豫了片刻,轻轻扣了扣门。

    “大人,您睡了吗?卑职有事和您说。”

    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闫慎抬手抹了下眼尾,微微侧着耳朵,不敢确定是回忆里的,还是真的。

    穆远的声音是永远留在他回忆里的。

    闫慎第一次见穆远,最先记住的就是他的声音。

    那天他纵马疾驰于长街,人未至刑台,声音早已落入耳里引人心口一颤。

    须臾不相离,无以异鹣鲽。[1]

    他当时握着马鞭的手就攥得更紧了。

    后来穆远来了大理寺,他天天听着他在自己身边来回说叨,说法不阿贵、法外有情,天底下所有人都是平等、独立且自由的……闫慎原本觉得有些话实在荒唐,但长此以往这样听着,竟觉得如果若能实现,也挺好的。

    不知是不是听久了的缘故,穆远的声音对他莫名有一种吸引力,他一直觉得他的嗓音清冽又温和,与他相处久了,他也觉得这个人都是坚定又温柔的。

    他见不着人的时候,心里总会响起他的声音,就好像他还在一样。

    俯仰之间,便已情随事迁。

    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桂花簌簌如雨,石子遽然落水最初漾起那一圈涟漪,乘着清秋月色,最终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湖面。

    闫慎神情茫然了片刻,愣了好一会儿,等听到门外的人第三次唤他的时候,他眨了下眼睛,脑袋里嗡一声,猛然撑着桌面就坐直了身子。

    他小声喃喃道:“平萧……”

    不是幻觉,是真的,平萧来找他了。

    他攥紧了手,当即就想去开门,可刚一站起来,步子却怎么都迈不动。

    近乡情更怯,是因为怕一切物是人非。

    闫慎也怕,怕穆远和他说狠话。

    若是如此,闫慎宁愿拖着,他天天不见,穆远就能天天来找他,然后等人走了他悄悄看一眼就行。

    他若现在开门了,穆远可能会直接和他把话说完,所有情分了结完,转身直接走掉。

    那他还不如拖着,虽然太使性子了些,不过他什么性子穆远没见过……最后一次了,就算他讨厌他了……

    闫慎哽咽了一下,讨厌了也没关系,管不了那么多了,能留一天是一天……

    他的呼吸又轻又长,手指攥着衣袖,朝着门外道:“……我睡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声音都有些发颤。

    门外确实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听着门外的动静,眼睛又酸了。

    他突然有点后悔,还有点生气,他让他走,他怎么就真的走了……

    正当他垂头转身的时候,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什么人!”穆远惊呼道。

    闫慎闻声登时僵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心一下子就揪紧了,罗鸿绎知道他的身份,穆远此时若是来找他,暗处可能早被人盯上了。

    他面色一沉,手摸到了短刀,两三步夺门而出。

    甫一开门,已然不见了人影。

    闫慎住的房间是靠最里面的,他下意识向走廊右侧看去,手握着刀柄,简直快要捏碎了。

    “……大人?”

    突然有人在他身后喊他。

    闫慎蓦然回首,只见穆远好好地站在自己身后,眉眼微弯地望着他,手里抱着书册,估计是刚下了工,瓷窑的登记册都没放就来他这里了。

    他脸上的寒意倏忽就散尽了,目光微微一动,仍旧不放心地仔细打量着,确保人真的没有一点擦伤,他才反应上来……刚刚这人是故意的。

    闫慎移开了眼,低垂着眸子,悄悄把短刀藏到身后,忐忑问道:“……有什么事吗?”

    穆远刚刚在外头站着就知道闫慎肯定没睡。

    因为食不言寝不语,大理寺的人都这样。

    闫慎带头做表率,没人比他做得更好了,若是睡着,又怎会回他话?

    而且听着语气他也能听出来不对劲。

    可要是说没睡吧……闫慎现下真的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屋子里面都是黑的,像是真的要就寝的样子。

    一提起里衣,穆远就浑身不自然起来,目不斜视地望着闫慎的脸,说道:“那个……卑职确实是有事情与大人说,要不我们进去?”

    长廊里的灯火也是暗暗的,闫慎目光晦涩不明地看了眼他,半晌才“嗯”了声,侧身让他进了去。

    刚一进屋关上门,穆远就闻到药味混杂着……这是酒味?

    他心下起疑,正要抬手点灯,就被闫慎打断了。

    “别点灯,”他听见闫慎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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