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北行
    白夜是被冻醒的。农机站的墙透风,乾草铺得再厚也挡不住。他坐起来,发现老胡的床空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蓝素素还缩在墙角,裹著大衣,头髮乱蓬蓬的,像一只冬眠被吵醒的刺蝟。

    铁牛不在屋里。白夜推开门,冷风扑面,他打了个哆嗦。天还没全亮,东边一抹灰白色,农机站的院子里停著那辆“光明搬家”,铁牛正掀开引擎盖,弯腰检查什么。

    老胡蹲在车库门口,捧著一个搪瓷缸子喝水,热气腾腾的。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开水。

    “醒了?”老胡头也没回,“铁牛说今天得早点走。天黑之前得过关。”

    “过关?”

    “北边的关。没有正规手续,得走別的路。”

    白夜没追问“別的路”是什么路。他发现自从上了这辆车,自己就开始习惯不问不该问的问题了。

    蓝素素也出来了,头髮扎成马尾,脸上泼过水,清醒了不少。她把帆布包挎好,看了白夜一眼,两人什么都没说。昨晚那张照片,谢尔盖写在背面的那句话——“它每天都离我更近一点”——像一块石头,压了一整夜。

    铁牛盖上引擎盖,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车。”

    车子驶出土路,拐上一条省道。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铁牛开得不算快。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冬天休耕,裸露的黄土上覆著一层薄霜。偶尔经过一个村子,房屋低矮,炊烟刚升起来,有人在井边打水,有狗追著车跑几步又停下。

    白夜靠著窗,看那些村子一个一个往后退。他想起筒子楼,想起聚宝斋,想起古玩市场那些闹哄哄的摊贩。才过去两天,那些东西已经像上辈子的事了。

    “铁牛。”蓝素素从前排探过头,“昨晚那张照片,你见过吗?”

    铁牛没答。

    “谢尔盖拍的那张。镜子里的东西。”

    “见过。”铁牛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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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意思?”

    铁牛把方向盘往左打,绕过路中间一个坑。车子顛了一下,老胡的茶缸子差点洒了。

    “极光计划后期,很多人的工作日誌里都出现了类似的描述。”铁牛说,“一开始是受试者。他们会说,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们。一开始是背后,然后是侧面。最后他们不用转头,也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视野边缘。”

    “然后呢?”

    “然后他们的日誌就断了。”

    白夜想起谢尔盖写的那句话。从昨天开始,我不用转头也能看见它了。那就是他最后的记录。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你有没有——”白夜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亲眼见过?”

    铁牛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见过一次。”他说。

    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第17號研究所封死的前一天晚上。我在走廊巡逻。走廊尽头是一面镜子,掛在洗手池上面。我走过去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身后有东西。离我大概三四米。不是人。”

    “是什么?”

    “不知道。我没回头。”铁牛的声音很平,“我盯著镜子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它动了。不是走,是滑。像水面上的影子,从镜子左边滑到右边,消失了。我接著巡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回头了,会不会跟那些受试者一样,从那天开始,它每天都离我更近一点。”

    老胡把茶缸子放下,发出轻微的一声磕碰。他没说话,掏出一根烟点上,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把烟雾撕成一条一条的。

    车子继续往北开。省道变成了县道,县道变成了土路。路两边的农田不见了,变成了荒滩和矮灌木。天越来越低,云层厚厚地压著,像一块洗不乾净的灰布。

    下午两点多,车子在一处废弃的採石场停下来。铁牛说这里离关不远了,得等到天黑才能走。白夜下车活动腿脚,发现採石场的山壁上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用几块锈铁皮挡著。

    “以前是矿洞。”铁牛说,“后来废了。里面可以生火,比外头暖和。”

    四个人钻进矿洞。铁牛用隨身带的工具弄了一小堆火,不知道从哪儿掏出几个土豆,用锡纸包了扔进火堆里。老胡从旅行袋里摸出一包榨菜和一袋花生米,摆在铺开的报纸上。蓝素素靠著洞壁,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图纸,就著火光又看了一遍。

    “谐振器。”她自言自语,“把人变成高敏者的机器。但如果门开了之后进来的不是光——那他们到底打开了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白夜说,“可能不是他们打开了什么,是有什么一直在等著被打开。”

    蓝素素抬起头看他。

    “谢尔盖那张照片。镜子里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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