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郡都尉府。
陈武跪在堂下,铠甲上的雪还没化,水渍渗进青砖缝里。
他面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锦袍,面容威严——郡都尉周崇山。
"陈校尉,"周崇山放下茶盏,声音不冷不热,"你的请命书,本官看过了。"
"大人!"陈武抬起头,眼眶发红,"黑石村林辞以乡勇之名救援下河村,我边军战士却躲在高墙之后——这是奇耻大辱!"
他重重一叩首,额头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卑职恳请大人下令,让风砂营出城迎敌!"
周崇山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堂下寂静,只有炭火盆里的火星子噼啪作响。
良久,周崇山叹了口气:"陈校尉,你的忠义,本官明白。"
他顿了顿,从案头拿起一封密函,晃了晃:"但赵县丞的密信也在本官案头。他说你未经请示、擅自带兵出城,恐陷县城于空虚。"
陈武脸色一变:"大人,赵德昌这是公报私仇!"
"本官知道。"周崇山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但规矩就是规矩。风砂营不能动。"
陈武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郡都尉又沉默了一阵,最终松了口:"这样。我让你派一队人出城,二十骑,协助乡勇。但你本人,不能走。"
陈武猛地抬头:"郡都尉——"
"这是我能给的极限。"郡都尉看着他,目光沉稳,"马铮,你手下的队正。让他带人过去。"
陈武愣了一瞬。
马铮。
他手下的队正,平时看着办事勤勉,身手也不错。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为什么是马铮?"
郡都尉低下头重新批文书:"马铮此人办事稳当。你要是舍不得人,也可以不派。"
陈武嘴唇动了动,最终咬牙拱手:"末将,领命。"
当夜,下河村。
林辞带着队伍正在清点物资,救治伤员。
远处村道上忽然传来马蹄声。
他抬起头,手按在刀柄上。
雪丘后转出二十余骑,打着边军的旗号,领头的正是马铮。
他策马走近,在林辞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扫了一眼地上的胡骑尸体和堆成小山的缴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林公子,"马铮走过来拱手,"陈校尉让我来助你。"
林辞回礼:"马队正,辛苦了。"
马铮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胡骑主力何在?"
林辞没注意到那一闪而过的神色,抬手指了指北面:"溃兵朝那个方向跑了。我派了哨兵,天亮前应该能探到——"
"不必等天亮了。"马铮打断他的话,"我在县城时收到斥候密报,胡骑主力在东北方向的一处山谷里扎营,约莫百余骑。咱们趁夜行军,天亮前能赶到,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林辞看了他一眼:"消息可靠?"
"可靠。"马铮拍了拍腰间的一块令牌,"郡都尉府的斥候传回来的。"
林辞沉默了几息,最终点头。
"好。"
"铁牛,大壮,整队。"
"咱们......东进。"
天还没亮透,队伍已经在雪地里走了快两个时辰。
林辞走在队伍中段,脚踩进雪里,拔出,再踩进雪里。
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身后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地势越来越偏。
两侧的雪坡逐渐收窄,像两堵高墙把队伍夹在中间。
这种地形,是个口袋。
"马队正,"林辞喊了一声,"这个方向,通哪儿?"
马铮在前面回头,脸上挂着那种不甚在意的神色:"斥候说山谷在前头三里处。再走一会儿就到。"
林辞没接话,心里的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雪地上的脚印拖得长长一条,延伸进身后的窄口。如果有人在后面封住那条口子——
"停!"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前方雪丘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哨。
那声音刺耳得像刀尖刮铁,在寂静的雪原上炸开
。紧接着,两侧雪坡顶上同时冒出人影——灰皮帽、短皮袄、弯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密密麻麻,像雪地里突然长出的荆棘。
胡骑。
前后夹击。
前面三十多骑堵住了去路,后面二十多骑封死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