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昚儿,你莫只听着外头的欢呼叫好,便忘了祖宗家法。”
“官家,好好听听宫外——军队称颂,百姓膜拜,满城都在喊‘辛帅’、‘辛帅’,却又几时提过朕,又几时提过你?”
“那辛弃疾不过二十出头,麾下猛将如云,义军旧部只知有帅,不知有君——当年岳飞的岳家军不就是这般?”
“声望高到让金人只知有岳少保,不知有朝廷。”
“武将功高震主,手握重兵,久居边疆,远离中枢,这便是取祸之道!”
“他今日能凭声望让金国归降,明日就能凭声望让三军效命。”
“真到了那一步,你我父子,还制得住他吗?!莫要怪朕旧事重提!”
赵昚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垂首道:“父皇教训的是。辛弃疾确有大功,声望高些也是情理之中。”
“儿臣已按之前商议好的,命杨存中加紧接管北地,待局势稍定,便召辛弃疾回朝,封王赐第,解其兵权,让他安享富贵。”
“情理之中?”赵构冷哼一声,猛地坐直了身子,因为动作太急还咳了两声,侍从忙端上药盏,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儿子,厉声道,“稍定?要快!不能再等了!”
“你忘了太祖皇帝是怎么得的天下?忘了杯酒释兵权是为何?”
“五代旧事,殷鉴不远!大宋两百年基业,不能赌在一个人的忠心上!”
他喘了口气,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朕知道他是忠臣,也知道他有才。”
“可忠臣就不会变吗?麾下将士若有贪图富贵之人,硬给他披一件黄袍,他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
“封王是该封的,毕竟有盖世奇功,不封不足以安天下人之心。但只能封个闲散王爵,不能再掌兵,不能再管军政。”
“给足荣宠,收走权柄,既全了君臣情谊,也保了大宋江山,这才是两全之策。”
赵构沉吟片刻
“此事朕在暗处安排。昚儿你即刻再发金字牌急脚递,催促杨存中到任后加紧接收州县、整编兵马、接管防务,尽快让辛弃疾交割军务。”
“同时传旨给辛弃疾,就说朝廷念其劳苦,召他即刻回朝受封,王爵、宅邸、仪仗,朕都替他预备妥当,让他不必恋栈兵权,安心回京享福。”
“儿臣遵旨。”赵昚躬身应下,没有半分迟疑。
袖中的手却再度握紧,他想起辛弃疾在奏疏里说的那句“起于布衣,矢志报国,忠于社稷,心向中兴”的感慨,想起杨存中临行前欲言又止的神色,心中五味杂陈。
可他是赵家帝王,帝王之道,权衡为先,个人情谊终究要让位于江山社稷。
太上皇的意思,便是朝中主和派的底气,而这番安排,也与他自己的制衡之策不谋而合。
父子二人又聊了些北疆接收的细节,赵昚才告退离去。
暖阁重归寂静,赵构向暗处挥了挥手,向暗处之人吩咐了几句后,望着窗外的秋日残阳,眼神复杂难明。
他不是容不下功臣,只是靖康之变的流离、苗刘兵变的惊魂、武将跋扈的阴影,刻在他的骨子里太多年了。
他绝不能容许任何一个武将,拥有足以威胁皇权的力量。
哪怕这个人,刚刚为大宋收复了万里河山。
赵昚离开德寿宫后,当日便下了两道旨意。
一道发往枢密院,再遣金字牌使者
另一道则是明发的恩旨,遍谕诸路州县,盛赞辛弃疾北伐盖世之功,言朝廷将召其还朝,晋封王爵,以彰元勋。
与此同时,一场悄无声息的舆论造势,也从临安城中悄然铺开。
起初,只是坊间茶肆里,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常客闲谈,说辛元帅本是天上青兕转世,临凡辅佐大宋明君,平定乱世,一统华夏。
还说他出生之时,其母梦青兕神兽入怀,故取名“弃疾”,便是要祛除兵戈疾患,还天下太平(实际是辛弃疾祖父为其起名)。
说着说着,便有人附和:“难怪辛元帅战无不胜,原来是天神下凡!”
“可不是嘛!青兕主兵戈、主征伐,天生就是来平定乱世的。”
“如今天下一统,他的使命便完成了,自然该回朝受封,安享尊荣。”
“说得是!上天派他来辅佐官家一统天下,如今大功告成,总不能还让他天天在边疆带兵吧?”
“那不是委屈了天神?回朝封个王爷,锦衣玉食,才是正理!”
这些话乍听全是赞颂,句句都在抬高辛弃疾的身份与功绩,可细细品来,却处处都在铺垫“功成身退”的道理。
用“天命”、“使命”做由头,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