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的功德园管事农润向彭刚介绍道:“殿下,按您的章程,所有入功德园者,除每日必须参加时势课外,均需从事力所能及的劳动。
种植、养殖所得,一部分用于改善自身伙食,盈馀可售予园内管理处,换取额外生活用品,或订阅《武昌日报》、购买殿下出版的书籍。”
农润是广西象州童生,是彭刚北上出桂入湘途径象州期间,主动来投靠彭刚的当地小知识分子。彭刚微微颔首。
行至园中一处较为轩敞的屋舍前,此处门楣上书澄心书馆四字。
内里书架林立,典籍满目,多是彭刚征伐期间从各地官府、大户缴获或接收的藏书。
彭刚一路来缴获的书籍颇多,当初攻下衡州府,彭刚便从湖南第一藏书大家,时任湖北巡抚常大淳老家的书阁里查抄了满满几大船的书籍。
二三十名俘官,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编目、校对书籍。
再往深处,是一处围墙更高、戒备明显更严的局域,门口有功德蒙学堂的匾额,内外皆有持枪卫兵巡逻站岗。
朗朗读书声从里面传来,清脆童音诵读着《三字经》、《千字文》以及一些浅近的时务歌诀和九九乘法囗诀表。
通过窗户,可见一些身穿旧儒衫、举止斯文的中年人,正手持书卷,耐心教导着十数名年岁不等的孩童“这些蒙童,皆是军属。”农润低声道。
“教授他们的蒙师,则是按照殿下要求从功德园中择选出的品行尚可、学问扎实、且表现安稳的俘官、幕僚。
一则解决他们的启蒙就学之急,二则也算给这些俘官一条体现价值、舒缓心境的出路。”
满清治下,识字率低得令人发指。
征湖南前夕,黄州府知府杨壖在黄州征募的八千民夫,会写自己名字的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功德园是为数不多识字率能接近百分之百的地方,本着人尽其用的原则,这些俘官也被彭刚利用了起来由于这里蒙师资源丰富,功德蒙学堂是目前彭刚治下规模最大的蒙学堂,长期在此就学的蒙童,人数高达八百多人。
彭刚驻足听了一会儿孩童稚嫩的诵读声,只道:“去陶恩培那里看看。”
陶恩培,原衡州府知府,彭刚第一次攻打衡州府时被俘,是功德园中资历最老的俘虏。
当彭刚来到陶恩培住处时,已经剪了辫子的陶恩培正在书房靠窗处的桌前最新一期的《武昌日报》。
手边还放着几本明显被反复翻阅的书籍,正是彭刚署名发行的《格致浅说》、《耕者有其地之策刍议》以及介绍西洋各国舆地人情的书籍。
闻得动静,陶恩培抬头,见来人是彭刚,他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起身,整理衣冠,向彭刚行了大礼。彭刚目光扫过桌上的报纸和书籍,径直问道:“左季高言你有意出园做事?”
陶恩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躬身道:“罪员陶恩培,蒙殿下不杀,容留园中反省自赎。近观《武昌日报》,细读殿下着述,于时势新政,渐有省悟。深感前愚昧守旧,误国误己。如今愿洗心革面,追随殿下,略尽绵薄,以赎前愆。”
彭刚静静听着,又问了几个关于湖南民情、吏治积弊、以及新近报纸所载政策看法的问题。陶恩培一一作答,虽偶有滞涩,但能看出他确实认真研读过彭刚的政策主张。
“醒悟虽迟,犹未为晚。”彭刚终于开口道。
“左季高现抚湖南,百端待举,正是用人之际。你既熟悉湖南情弊,又肯留心新政,可去长沙先给左季高做个僚佐,协助处理文书、谘议民事。”
陶恩培被俘了三年多后才愿投效彭刚,且刚刚被俘虏时态度死硬。
彭刚不可能给陶恩培直接任官。直接任官,可是很多带城纳降的降官都没有的待遇,更不可能复其知府原职。
先让陶恩培给左宗棠打打下手,看后续表现再授官缺也不迟。
陶恩培闻言,倒也淡定释然。
彭刚对于主动献城归顺的官员尚且需考核叙功,方能逐步任用。何况他这等兵败被俘、观望许久才表态的旧吏。能离开功德园,获得一个效力与观察的机会,已是格外开恩。
“罪员卑职陶恩培,叩谢殿下恩典!定当恪尽职守,竭力报效,绝不负殿下给予之自新机缘!”陶恩培颤声道,三年,整整三年,他终于能离开功德园了!
“去收拾收拾吧,今天就有去长沙的船。”彭刚说道。
见了陶恩培,彭刚命农润把张亮基带过来。
原湖南巡抚张亮基是在长沙战役期间被俘,是彭刚目前俘虏的清廷级别最高的文官。
无多时,张亮基便被带了过来,张亮基着一身整洁的细棉行褂,脑后那条辫子依旧梳得整整齐齐,其面色沉郁,眼神冷淡,扫过彭刚一行人,既无徨恐,也无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