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放假。
是没人坐得住。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挤满了人。
前进大队、后沟大队、石崖沟、赵家庄,能来的都来了。
郑全福穿着洗白的蓝布褂子。
胸口还别着陆沉走前留给他的那两支红蓝铅笔。
公社王社长站在一张课桌后面,旁边是县招生办来的干事,手里拿着一沓红头纸。
所谓招生办,就是负责高考录取、调档、发通知书的机构。
七八年的录取通知,不是后世一张纸那么简单,它连着户口、粮油关系和分配前途。
考上大学,国家包培养。
考上中专,也吃国家粮。
“国家粮”四个字,在太行山脚下,比红烧肉还硬。
王社长清了清嗓子。
“都安静!”
没人安静。
赵国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谁再嚷嚷,老子把他扔河沟里!”
院子一下静了。
县招生办干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太行公社,民风确实淳朴。
就是有点费桌子。
郑全福从招生办干事手里接过名单,手指压在第一行。
“赵铁柱。”
人群后面,赵铁柱猛地抬头。
“到!”
那一嗓子,把树上的麻雀惊飞三只。
郑全福盯着纸。
“录取单位,石家庄陆军学校预科班。”
院里静了一下。
紧接着,赵国柱的锄头“当啷”掉在地上。
“啥?”
王社长也愣了。
县招生办干事解释:
“军校预科,属于部队院校培养串行。
先集中学习一年,合格后转入正式军事院校。
这个考生前期政审和体检都是单独走的,接兵的干部当时看他做了四十个俯卧撑,当场就拍了板。”
“干部?”
赵国柱往前走了两步。
“我儿子?当干部?”
县干事点头:“毕业后分配到部队,就是干部。”
赵铁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半天。
他平时骂人能从村口骂到磨坊不重样。
这会儿一个字没有。
赵国柱忽然转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还愣着干啥?给郑校长鞠躬!”
赵铁柱没顶嘴。
他腰弯得很低。
郑全福赶紧扶他:“不是给我,是给你自己挣的。”
赵铁柱抬起头,眼圈红了。
“陆老师说我管得住人。”
郑全福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管兵去。”
人群轰地笑了。
笑声没散,郑全福已经念第二个名字。
“李招娣。”
院门口,李招娣站在人群外。
她瘦,个头小,被几个妇女挡住,只露出半张脸。
听见名字,她往前挤。
李大栓也来了。
他蹲在墙根抽旱烟,听见闺女名字,烟锅子停在半空。
郑全福声音慢下来。
“录取单位,保定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科。”
县招生办干事又解释:“师范,就是培养教师的学校。专科三年,国家供粮,毕业后分配到中学、小学任教。”
“当老师?”
有人低声说。
“李大栓家那丫头,当老师?”
李招娣站在桌前,手攥着衣角。
这回她没哭。
郑全福把通知书递给她。
那是一张薄纸,盖着红章。
李招娣双手接过去,先看名字,再看红章,最后把通知书贴到胸口。
跟她当初抱那本《鲁迅小说集》一个动作。
李大栓忽然站起来。
“慢着。”
院里又静了。
王社长脸沉下去:
“李大栓,你又想干啥?”
李大栓没应声,把烟锅子往墙根磕了磕,走过来。
步子不快,手有点抖。
他走到闺女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通知书。
纸上那些字他认不全,但那个红章他认得。
“爹。”李招娣抓紧了通知书。
李大栓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出去。
没抢。
他把那张通知书轻轻按回闺女手里,粗糙的指头在纸上留了个泥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