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马长河
    没等陆沉回答,吉普车后座的门推开了。

    一只黑色圆口布鞋踩在易县干燥的黄土上。

    车里的人走了下来。

    六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理着平头。

    身上是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敞着最上面一颗。

    他没有带公文包,也没有秘书跟随,但双脚站定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沉了下来。

    王社长夹着大前门的手指抖了一下,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虽然不认识来人,但体制内摸爬滚打的直觉告诉他,这人的级别,他连仰望都费劲。

    郑全福更是大气不敢出,双手贴在裤缝边,站得笔直。

    “恩良,别咋咋呼呼的。”老人开口,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从容。

    吴恩良立刻松开陆沉的手,退了半步,微微欠身:“马主席,这就是陆沉。”

    老人看着陆沉,目光锐利,不带审视,只有打量。

    “燕京回来的?”

    “刚下火车。”陆沉迎着老人的目光,站得平稳。

    “张光年见你了?”

    “见了。”

    老人点点头:“张老眼光毒。《吃》这篇稿子,他看上了?”

    “看上了。”陆沉语气平静,“但我留给《河北文艺》了。这次去燕京,定的是另一篇新稿。”

    此话一出,吴恩良倒吸一口凉气。

    王社长和郑全福虽然听不懂文学圈的门道,但也知道“另一篇”意味着什么?

    这小子手里不只一张牌!

    老人盯着陆沉看了足足三秒,原本紧绷的脸颊突然松弛下来,笑出了声。

    “好小子。”老人主动伸出右手,“我是马长河。”

    陆沉心头一动。

    省作协副主席,《春雷滚滚》的作者。

    被自己那篇《吃》硬生生挤下六月号头条的正主。

    按常理,文人相轻。

    被一个乡下代课知青抢了风头,换作心胸狭隘的,早就暗中使绊子了。

    但马长河没有。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亲自坐着地区文联的车,颠簸上百公里来到了易县太行公社。

    这才是真正的大佬格局。

    陆沉双手握住马长河的手:“马主席好。六月号的样刊我拜读了,您的《春雷滚滚》排在第二版。”

    这话说得直接,没有任何避讳。

    马长河收回手,指了指陆沉:“周德明那个老东西,把我的头条撤了换你。我起初不服气,找他要了原稿看。看完,我服了。”

    马长河跺了跺脚下的黄土地:“我写的是报纸上的号子,你写的是这地里的命。头条给你,不冤。”

    陆沉看着这位省里的大员,语气不卑不亢:

    “马主席言重了。《春雷滚滚》是天上的势,《吃》是地里的根。没有天上打雷下雨,地里长不出粮食。这两篇稿子挨在一起,才是一九七八年的全貌。”

    马长河愣了一下。

    天上的雷,地里的粮。

    他细细品味这两句话,眼底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

    这两句话不仅化解了抢头条的尴尬,还把《春雷滚滚》的政治站位和《吃》的底层真实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

    “恩良说你才二十四岁。”马长河叹了口气,“二十四岁,这笔力,这心智。燕京水土养人啊。”

    马长河转身,从吉普车后座拿出一个牛皮纸文档袋。

    “我们今天来,不为别的。”马长河把文档袋递给陆沉,

    “《人民文学》的急电,保定邮电局有备案。消息传到省里,省委宣传部的领导坐不住了。河北出的尖子,不能连个河北的名分都没有,就直接被燕京端走。这关乎河北文化界的脸面。”

    陆沉接过文档袋。很轻,但分量极重。

    “里面是HEB省作家协会的入会登记表,还有一份省文联的调令。”

    马长河看着他,抛出了底牌,

    “调令是空白的。你只要填上名字,明天你的文档就能从太行公社知青办,直接提进省作协。行政级别定正科,分房,带燕京直系亲属户口。”

    “哐当。”

    旁边,王社长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

    郑全福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

    正科!分房!带户口!

    在1978年的太行公社,一个公社社长熬了一辈子也就是个正科。

    现在,省作协副主席亲自把正科级的调令送到了公社中学的土墙外头,求着一个代课知青填名字!

    陆沉捏着文档袋。

    他清楚这份调令意味着什么。这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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