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知青代课(新书求收藏!!!)
    煤油灯芯烧到了底,火苗矮下去,又挣扎着蹿起来。

    陆沉搁下笔,把最后一页稿纸摊在桌上晾干。

    水是自己兑的,太稀,写到纸背透出一团团洇迹。他拿起稿纸凑近灯光,逐字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

    陆沉把十二页稿纸齐整整,用棉线扎好,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字——《吃》。

    窗外还黑着。

    五月的易县,凌晨五点多天边才见一点灰白。

    土坯墙挡不住山里的凉气,他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骼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行李就堆在炕尾。一个军绿帆布包,一个网兜,装着全部家当。

    帆布包侧兜里插着返城手续:公社的介绍信、大队的证明、县知青办的审批表,三个红戳齐全。

    还缺最后一道——回燕京后到街道报到,换城市户口。

    火车票夹在手续中间,后天的,保定到燕京,硬座,两块四。

    陆沉把《吃》的手稿压在褥子底下,和返城手续放在一起。

    这篇东西他写了大半个月,底子是真实经历,内容融入了后世馀华的《许三观卖血记》。

    刚到易县那年冬天,生产队分的口粮不够吃,他把玉米面掺上榆树皮磨的粉蒸窝头,咬一口满嘴涩,咽下去胃里烧。

    后来连榆树皮都不好找了,漫山遍野被扒得精光。他饿得半夜睡不着,躺在炕上听自己肚子叫,那声音在土坯房里来回撞。

    而为了熬过长夜,人们只能象许三观那样,在黑夜里靠嘴皮子“做”了一顿虚幻的红烧肉。

    写的虽然是极度的饥饿,但全文五千字,没有出现一个“饿“字。

    去年在县里,他见过一本《人民文学》。刘心武的《班主任》,满纸都是“救救孩子“的眼泪和控诉。

    那种写法,1978年很新,但他知道,十年后会被另一种写法取代——写实。不写悲伤,不写痛苦,只叙述事实,让读者自己去体会那种沉重。

    陆沉蹲下身从炕沿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头是他这几年攒的全部积蓄——三十七块四毛钱,一沓粮票,几张布票。

    这些积蓄,估计最多只够他回燕京两个月的生活。

    他听县文化馆的干事说过,《河北文艺》千字能给到五六块,《人民文学》据说有七八块,甚至十块。一篇五千字,就是三五十块。

    若是能过稿,那短期内生活肯定是不用愁了。

    饼干盒底下压着一本书,封皮磨得看不清字。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迹已经淡了——

    “读书之人,不可姑负文本。“

    落款是一个“周“字。

    周老师。十年前教他读书的老先生,浩劫开始后就没见过了,听说死了,又听说疯了。这本书是他留下的,《鲁迅小说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书塞回盒底,盖上盖子,推回炕沿下面。

    天快亮了。他打算再睡一会儿,后天走,今天把村里几家关系近的转一圈,该还的人情还一还。

    “砰砰砰”

    院门响了。

    “陆沉!陆沉你醒着没有!“

    他认出这嗓门。郑全福,公社中学校长。

    陆沉没动。

    门又响了,这回拍得更重。

    “我看见你屋里灯刚灭的!别装睡!“

    他叹了口气,趿拉着布鞋去开门。

    郑全福站在门外,腋下夹着一个布包,手里拎着一瓶酒。天边刚翻出鱼肚白,他眼睛布满血丝。

    “郑校长,这个点儿——“

    “让我进去说。“

    郑全福不等他让,侧身挤进屋,把酒往炕桌上一搁,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包花生米,纸包的,油浸浸的。

    “你喝不喝?“

    “不喝。“

    “那我喝。“

    郑全福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擦擦嘴,坐到炕沿上。

    “老赵跑了。“

    陆沉靠在门框上,没接话。老赵是公社中学唯一的语文老师,教了八年,上个月就听说他在办返城手续。

    “昨天下午走的,招呼都没打。“郑全福又灌了一口,“毕业班十五个娃,两个月后高考。语文课没人上了。“

    “您找公社——“

    “找了。跑了一整天。“郑全福把花生米推过来,“公社调不出人,县里也调不出人。民办教师一个月八块钱,每天还给记十个工分,谁来?能写自己名字的都不愿意来。“

    陆沉剥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郑校长,我后天的火车。“

    “我知道。“

    “手续都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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